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内宅风浪,不知凡几。一个深闺女儿,被泼了这等足以毁掉一生的脏水,又被满堂的人这般围着、戳着、指点着——莫说哭闹辩白,便是当场吓晕过去,也是有的。
可她这个孙女呢?
从进门到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惊惶,没有委屈,连一丝慌乱,都寻不见。她就那么静静地立着,眉眼低垂,安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越是这般静,老夫人心里,便越是没底。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私下里,对着儿子,叹的那一句——"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那时是隐忧。此刻看着堂中那个被千夫所指、却纹丝不乱的身影,那点隐忧里,竟莫名地,掺进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柳氏却瞧不见这些。她瞧着沈昭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色。
——黔驴技穷了。
任你平日里再伶牙俐齿、再有几分小聪明,到了这名节攸关、众目睽睽的当口,还不是,半个字也辩不出来?
她愈发,来了精神,又添油加醋,将那"私相授受"的丑事,绘声绘色,渲染了一番,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她亲眼所见一般。
座中,一位辈分颇高的世交老太太,姓周,听得直摇头。她到底是经过事的,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柳家妹子,空口说丑事,是要担干系的。你那婆子,既是亲眼所见,总该说得清——究竟是哪一日、哪个时辰、在哪一处,撞见令嫒,与那外男,私相递物的?这日子地头,可对得上?"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满堂的目光,又齐齐,聚了过来。
柳婉早有准备,从容应道:"回老太太,是上旬十六那日,晌午时分,在我们府上后角门。我那婆子,去角门交代采买的事,一抬头,正瞧见栖梧院一个青衣丫鬟,将那匣子,递与门外一个生人。问得清清楚楚,错不了的。"
上旬十六,晌午,后角门。
她说得斩钉截铁,言之凿凿,仿佛那一幕,便是铁铸的一般。
周老太太点点头,又看向沈昭,叹了口气:"沈大小姐,你瞧,人家这话,说得有凭有据。你总不能,光说一句污蔑,便要旁人,都信你罢?"
沈昭依旧垂着眼,不答。
她心底,却极轻地,落下一子。
——上旬十六,晌午,后角门。
好。日子,地头,时辰,你们,亲口,说死了。
沈崇礼听着,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他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够了!"
"物证确凿,人证亦有言在先,你却只会,一味狡辩污蔑!"他指着沈昭,痛心疾首,"沈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老夫看,这事,已无需再议——"
"来人!按族规,将这败坏门风的孽障,即刻,送往城外家庙,清修思过,没有老夫的话,不许踏出半步!"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
老夫人的眉头,狠狠一跳,刚要开口——
"叔公。"
一道清泠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满堂的嗡然,响了起来。
是沈昭。
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清减的脸上,先前那副"哑口无言"的怯弱,竟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从容的平和。
她迎着沈崇礼那如刀的目光,唇角,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帕子、字、人证。"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二娘和姨母,要呈的,可都呈齐了?"
柳氏心头,莫名地,咯噔一下。
"晚辈,无意狡辩。"沈昭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最后,落回沈崇礼脸上,那双眼睛里,寒光乍现,"晚辈只是想请叔公,也请在座的诸位长辈——"
"在送晚辈去家庙之前,先陪晚辈,把这三样铁证,一样一样,仔仔细细,从头,再,看一遍。"
"晚辈担保,"她唇角那点弧度,淡得近乎冷,"诸位看完,便知道,今日这堂上,真正该跪着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