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族叔公,在老夫人跟前,把桌子都拍了!"青禾急道,"说什么沈家百年清名,容不得半点污浊,说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一旦坐实,便是家门之耻!他还说……他还说,三日后那对质,若您当真说不清楚,便该……便该把您,暂送家庙,清修思过,以正族规、平物议!"
家庙。清修。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是要把一个深闺女儿,活活,送进一座青灯古佛的牢里,从此,与那座她要踏入的朝堂、与她满门的血仇,彻底,隔绝开来。
这是要,在她羽翼未丰之时,先一步,折断她的翅膀。
青禾急得眼圈都红了:"小姐,这可如何是好!那族叔公,辈分摆在那儿,连老夫人,都得让他三分。他若铁了心,要拿您开刀——"
沈昭却很静。
"急什么。"她淡淡道,"他认死理,认的是门风规矩。"
"那便好办。"她眸光微凝,"一个认死理的人,你跟他讲情面,没用;可你把那铁一般的真相,摆到他眼前,叫他亲眼看着败坏门风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他这把要砍我的刀,反手,便成了我请来,斩柳氏母女的,铡刀。"
青禾怔怔地看着她。
危局之中,小姐眼里,竟没有半分惧色,有的,只是一种,把所有人、所有刀,都算进自己棋局里的——沉静。
——
入夜。
沈昭去给老夫人请安,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处抄手游廊,却见廊柱的阴影里,缩着一个人影。
是沈嫋。
她一个人,蜷在那冰冷的廊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了许久。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清是沈昭,脸上血色"唰"地褪尽,慌乱地就要起身逃走。
"二妹妹。"
沈昭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响起。
沈嫋的脚步,僵住了。
沈昭没有走近,只立在那片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静静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和惊惧泡得煞白的脸。
"那笔字,"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写的时候,你心里,可曾安生过一刻?"
沈嫋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逼你。"沈昭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只盼你想清楚一件事——三日后那堂上,真相揭出来时,你是想做那个,被人当枪使、到头来一同获罪、再无翻身之地的;还是想做那个,迷途知返、还来得及回头、保住自己一条退路的。"
"二娘和姨母,把你推到最前头去写那笔字,可曾,替你想过这一层后路?"
"这条路怎么走,二妹妹,"她转身,留下最后一句,"你,自己掂量。"
月光下,沈嫋怔怔地立着,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而那扇通往深渊的门,与那一线,迟来的生机,就在这一夜,同时,推到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