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真了。
前世,沈家灭门前那一两年里,朝中究竟出了哪几桩大事、裴衍是如何一步步收紧那张网的,这些原本还算清晰的记忆,此刻,竟像被水浸过的墨迹,晕开了,模糊了,怎么也抓不真切。
她蹙紧了眉,凝神去想。
越想,那记忆便退得越远,只余下一些零碎的、晃动的影子,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去看水底的月——明明知道它在那儿,却怎么也看不分明。
沈昭的指尖,微微发凉。
——又失真了。而且,比之前,更厉害了。
她想起还魂之初,那些记忆,还清晰如昨。可自打她改了这一桩、动了那一件——夺中馈、护幼弟、点醒父亲、退皇子……她每改写一处当下,那对应的、原该发生的未来,便随之,崩塌、错位一分。
她改得越多,那条名为"前世"的路,便偏离得越远。能给她指路的灯,正在一盏一盏,悄然熄灭。
这便是金手指的代价。
它逼着她,再不能做一个躲在"先知"身后、坐享其成的还魂者。它逼着她,必须睁开眼,用自己的心智,去趟一条,连她自己也,越来越看不清的路。
沈昭静坐良久,那点初时的慌乱,渐渐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清明。
——也好。
记忆会骗人,会失真,会熄灭。可她这双眼睛、这副心思,不会。
靠人不如靠己,靠记忆,不如靠当下的算计。
这条理,她,认了。
——
她正欲搁笔,院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父亲身边的小厮,冒着雪来传话。
"大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书房一趟。老爷说……朝中出了桩事,想听听您的意思。"
沈昭执笔的手,一顿。
——朝中的事。
父亲破例许她"前头的事,可来书房说说",至今不过半月。这是头一回,他当真,唤她去议朝事。
她起身,披上一件玄青的斗篷,推门而出。
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清醒。
书房里,灯火通明。沈砚负手立在窗前,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父亲。"
"阿昭,你来了。"沈砚转过身,将案上一份文书,递给她,"江南今冬大寒,云麓一带,雪压塌了民居无数,又逢漕粮迟滞,眼看,要闹起饥荒来了。朝廷议着,要派一位钦差,南下赈灾。"
云麓。
母亲的故乡,江南苏氏的祖籍。
沈昭的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这赈灾的差事,本是桩苦差,"沈砚的声音,沉了下来,"可为父今日在朝上,听出了些不对的味道。这桩差事的人选、这赈灾的银粮调度……背后,似有右相裴衍的人,在悄悄地,伸手。"
裴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