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她要的。
不动声色地,让那些笃定她"上不得台面"的人,亲眼看着她,一步登顶,再亲手,把那顶"不通文墨"的帽子,连同他们的颜面,一并踩在脚下。
才情打脸,原来,这般痛快。
她隔着竹篱,朝那位仗义执言的青衫士子的方向,极轻地,颔了颔首。
——顾沅。前世,这个名字,她也是听过的。寒门出身,一身风骨,后来入了台谏,是清流里难得的硬骨头。只是前世,他二人,缘悭一面。
这一世,他们,竟在这曲水园里,以这样一种方式,初初照了面。
竹篱那头,顾沅遥遥回了一礼,眼中是掩不住的欣赏。
安阳郡主余兴未尽,又拉着沈昭说了好些话,问她平日读些什么书、师从何人。沈昭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言谈间引经据典,却又收放有度,绝不卖弄。郡主越听越是欢喜,临了竟拉着她的手道:"难为你小小年纪,见识这样通透。往后,常来我这曲水园走动走动。"
这一句"常来走动",分量极重。
得了宗室郡主的青眼,便等于在帝京贵女这一圈里,有了一块谁也撼不动的招牌。方才还跟着崔窈、沈嫋,在背后窃窃议论沈昭的那些贵女,此刻看她的眼神,已悄悄换了味道——巴结的、讨好的、想结交的,不一而足。
一场精心设下的羞辱局,到头来,反成了沈昭扬名立万的台阶。
崔窈与沈嫋,偷鸡不成蚀把米,在满座或明或暗的目光里,如坐针毡,巴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
而男宾席上首,三皇子萧景烨,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只是把玩着那只羊脂玉杯,似笑非笑地,看完了这一整场的反转。
"一个深闺女儿,临危不乱,反手便置人于死地。"他低声,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侧的清客听,"心思之深,手段之利……可惜了,生在沈砚那等不识时务的清流人家。"
他指尖,在玉杯沿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这样的人,若能为本王所用……"
那双桃花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幽微的、算计的光。
"去打听打听,这位沈大小姐,可曾许了人家。"
清客一愣,忙躬身应下。
竹篱两畔,丹桂的香气,浓得有些醉人。
沈昭尚不知道,她今日这一鸣惊人,在挣回满堂彩的同时,也悄然,落进了一双,远比崔窈、沈嫋,要危险百倍的眼睛里。
崔窈、沈嫋之流,要的不过是踩她一头、出一口闲气。
可那位含笑把玩玉杯的皇子,要的,是把她这把刚出鞘、寒光乍现的好刀,握进自己手心里。
——而握不住的刀,从来,都是要折断的。
只是这一切,都还藏在那竹篱后、那盏羊脂玉杯的微光里,无声无息。曲水依旧潺潺,丹桂依旧浮香,一场风波,看似平了。
风浪底下真正的暗涌,才刚刚,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