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不大,却像针,扎在脸上。
沈嫋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满出来。
沈昭却始终没动气。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从崔窈脸上,扫到沈嫋脸上,最后落回崔窈身上,淡淡道:
"崔小姐说得是。寒门小户,笔墨是金贵些。"她语气和缓,不疾不徐,"不像有些人家,笔墨纸砚堆成了山,肚子里,却未必装得下几句正经诗书。"
崔窈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自然,"沈昭话锋一转,又淡淡添了一句,意味深长,"也有那笔墨与才情皆备的,譬如崔小姐。只盼着崔小姐这一身的才名,是自己一笔一划,读出来、写出来的,而非……旁人替着挣来的虚誉才好。"
这话绵里藏针,崔窈一时竟分辨不出,她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暗讽自己的才名有水分。她脸色变幻,正要发作——
"时辰到了——"
园中,钟磬一响。安阳郡主身边的女官,扬声道:"郡主有令,诗会开席!今日以园中秋景为题,限一炷香,各赋诗一首,由郡主与几位先生品评,取魁首者,赏郡主亲题的咏絮玉牌一方!"
人群一阵骚动。
崔窈狠狠剜了沈昭一眼,咬着牙,低声道:"沈大小姐,既说自己也读过几句书,待会儿,可别交了白卷,丢了沈家的脸。"
说罢,拂袖,与沈嫋回了席。
沈昭端坐着,神色不动。
——一炷香,一首诗。这是要在这"才情"二字上,把她钉死。
她垂眸,望着案上那方素笺,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前世,她在掖庭那暗无天日的几年里,唯一能做的,便是默诵母亲留下的那一箱诗书,一遍,又一遍。那些诗文,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那些诗文,是母亲留给她的一箱书,是她在最暗的日子里,攥着不肯松手的一点光。崔窈她们以为,这是要置她于死地的绝境。
却不知,这满园的笔墨诗赋,恰是她沈昭,最不怵的战场。
才情打脸?
她倒要看看,今日,究竟是谁,打谁的脸。
——
园子另一头,是男宾的席位,与女宾席以一道竹篱、几丛修竹隔开,隐约可见人影,互不打扰。
席间多是世家公子、清流子弟。也有几位有才名的寒门士子,是被爱才的安阳郡主特意请来,品评诗作的。
其中一位青衫士子,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目清隽,身上的衫子洗得有些发白,却浆得干干净净。他便是顾沅,寒门出身,今科入京赴试的举子,因一手好诗文,得了郡主的青眼。
此刻,那道竹篱后女宾席的争锋,断续飘了过来。旁人都不甚在意,只当是贵女间寻常的口角。
唯独顾沅,听到那句"笔墨与才情皆备的,肚子里却未必装得下几句正经诗书"时,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循声望去,却只透过竹隙,望见一片模糊的月白色衣影。
——好一张伶俐的嘴。这话,绵里藏针,分寸拿捏得极准,半分不落下乘。这般年纪的闺阁女子,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不动声色地接招还招,着实少见。
他心下,无端地,起了几分好奇,执笔的手,也不由顿在了那方拟评的纸上。
而在男宾席的上首,一位锦袍玉带、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正斜倚着案,闲闲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杯,似笑非笑地,朝那竹篱后,望了一眼。
他是三皇子,萧景烨。
"安阳姑母这诗会,倒比往年热闹。"他对身侧的人,慢悠悠道,"竹篱那头,方才说话的,是哪家的姑娘?"
身侧的清客忙陪笑回道:"回殿下,听口风,像是御史大夫沈砚家的长女。前阵子秋狝宴上反挫了周家小姐、又结交了薛家的,正是她。"
"哦?"萧景烨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的光,"沈砚那一脉清流,素来与本王的舅家不大对付。倒没想到,他家还藏着这么个伶俐的女儿。"
他指尖,在玉杯沿上,轻轻一叩。
"本王,竟有些想瞧瞧,她待会儿,能作出怎样一首诗来了。"
竹篱两畔,丹桂香浓。一炷沉水香,已悄然点燃,青烟笔直地,升了起来。
香燃尽时,便是见分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