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芷兰岂会怵她,当即翻身上了那匹白马,扬鞭便要驰场。
就在她提缰的一瞬,一道清淡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自棚下传来:
"薛大小姐,留步。"
是沈昭。
薛芷兰勒住马,微微蹙眉:"沈大小姐有何见教?"
沈昭起身,几步走到马前,目光落在那马的腹下——
"薛大小姐的肚带,松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方才上马时,这马打了个响鼻,蹭着棚柱,扣环像是被蹭开了一道。这般纵马疾驰、急转弯时,肚带一松,鞍鞯翻转,人非摔下来不可。"
薛芷兰一怔,翻身下马,俯身一看——那肚带的扣环,果然松脱了大半,系得极是潦草,绝非她惯常的手法。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马是她从将军府带来的,肚带向来由她亲手系紧。方才到这猎场,曾交给场上的马倌照看片刻。这一松,绝不是"蹭"出来的。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刀,扫向周妧——
周妧的脸,霎时白了,慌忙别开眼。
不必再问了。
若方才沈昭不出声,她纵马一驰、急转之间,鞍翻人坠,轻则当众出丑、重则筋断骨折。届时周妧再在一旁,假惺惺地"关切"两句,她薛芷兰,便要在这满场贵女面前,丢一个天大的脸。
薛芷兰胸中怒火翻涌,却到底是将门出身,临场极稳。她不动声色地,重新系好肚带,翻身上马,在场中纵马驰了三圈,马术之精,引得满场喝彩。下马时,她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她走到沈昭面前时,那双飒爽的眼睛里,神色已全然不同。
"沈大小姐,"她抱拳,声音爽利,"今日,薛某承你一个人情。"
"举手之劳。"沈昭淡淡道,"何况,我也不爱看,有人在背后做这等下作手脚,还得意洋洋。"
薛芷兰盯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瞧出来的?那肚带松得不显,我自己都没留意。这满场的人,偏你一个文绉绉的,看出了门道。"
她问得直,带着将门人的不服气。
"我没盯着马。"沈昭垂眸,语气平平,"我盯着的,是人。"
薛芷兰一怔。
"周姑娘激你下场之前,眼睛往你那马腹下,瞟了两回;她身边那个递茶的小丫鬟,方才悄悄去过马倌那处,回来时,手里的帕子是空的。"沈昭抬眼,"一个人若没做亏心事,眼睛不会总往一个地方躲。她越是要你下场露脸,我便越是要看看,这场子里,什么东西不对劲。"
——马的破绽,是死的;人的破绽,是活的。看懂了人,那点手脚,自然就藏不住了。
薛芷兰听得心头一震。
她自小在军营里长大,比的是力气、是箭法、是真刀真枪的硬功夫。可眼前这个柔弱小姐,凭的却是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不动声色,便把一场杀局,消弭于无形。
这份本事,比她那一手好骑射,要难得多,也,可怕得多。
最后这半句,声音不轻不重,恰好飘进了不远处周妧的耳朵里。
周妧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抓不住半分把柄,只能咬碎了一口银牙。
薛芷兰看着眼前这个文弱清冷的小姐,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将门女子特有的爽朗:
"沈昭,是吧?"她破天荒地,直唤了她的名,"我薛芷兰,从前只当你们这些读书人家的小姐,是绣花枕头。今日,倒是我看走了眼。"
"得空,来我府上。"她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眼里却是真切的兴味,"我那儿,有上好的西域葡萄酿,还有一张,我阿爹从朔州带回来的硬弓——保准,是你这御史府里见不着的好东西。"
说罢,她一抖缰绳,银红的身影,绝尘而去。
沈昭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成了。
前世迟了好几年才结下的这份交情,这一世,在这西山脚下的一场秋狝里,提早,扎下了根。
只是她望着薛芷兰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那边脸色铁青的周妧,眸色,渐渐沉静下来。
薛家与周氏的这点过节,看着是两个小辈斗气。可她知道,这水底下,压着的是兵权与外戚之争的暗涌。
而这股暗涌,三年之后,将要掀起,淹没整个帝京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