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里没有质问,也没有发作,只静静地,像是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柳文茂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几乎要立时移开眼。
"陆十一。"沈昭唤了一声。
那寡言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立在了不远处。他上前一步:"在。"
"把这匹马,牵回马行去,退了。就说府里用不着生马。"沈昭顿了顿,"再去回了太太一声——往后昀哥儿身边,我另拨人手照看,东园这边,不必旁人费心了。"
这话,是说给柳文茂听的,也是说给柳文茂背后那个人听的。
——你们的手,伸不到沈昀身上来。
陆十一应声,牵马而去。那烈马起初不肯走,打着响鼻尥了两下,被他不轻不重地一勒缰、一按脖颈,竟生生镇住了,乖乖跟着去了。
柳文茂看着这一幕,脸色越发难看。他自讨了个没趣,又不敢多留,胡乱寻了句话告辞,落荒似的去了。
青禾在一旁,看着那背影,啐了一口,压着声气道:"小姐,这柳文茂安的什么心!明摆着是要害昀哥儿!奴婢这就去回了老夫人——"
"回什么?"沈昭拦住她,"你拿什么回?那马,是匹生马,可马行的人不会认是被定来害人的;柳文茂一口咬定不知情,谁能拿他怎样?到头来,不过落一个表少爷糊涂、险些闯祸,连根毫毛都伤不着他。"
青禾噎住了。
沈昭望着柳文茂去的方向,眸色沉静。
她心里清楚,柳文茂这等纨绔,自己未必有这份歹毒心思。多半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昨日她当众夺了柳氏的中馈,柳氏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便把这口气,转到了最不起眼、最好下手的地方。
一个七岁孩童,骑生马摔下来,算什么?顶多算个"意外"。沈家上下,谁也挑不出错处。可苏氏留下的这一点血脉,若就此折了、废了,沈昭便断了一条最深的牵挂,也断了沈家嫡支的一脉香火。
好狠的算计。狠在,它根本不必脏自己的手。
"这笔账,记下。"沈昭淡淡道,"不必声张,也不必去回老夫人——空口无凭,反倒打草惊蛇。我自有法子,叫他们这只手,缩回去。"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从今日起,昀哥儿身边,添两个我信得过的人,十二个时辰不离眼。东园那片场子,封了。"
青禾这才明白过来,自家小姐不是不恼,是恼在了心里,半分没露在脸上。她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只是这一回,沈昭心里也存着一丝后怕。
若不是她今日恰好问了陆十一一句、恰好赶了过来……前世那点本该护着她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错位了。她改动得越多,能仰仗的"先知",便越少。
往后,护住这个家,终究要靠她自己的眼睛和手,一桩一桩,亲自盯着。
——
回栖梧院的路上,沈昀的小手,一直被姐姐攥着。
走了一段,他忽然仰起脸,小声道:"姐姐,你今天,和从前不一样。"
沈昭脚步微顿:"哪里不一样?"
"从前的姐姐,"沈昀歪着头想,"见了我,总是笑笑的,可眼睛是空的。今天的姐姐……眼睛里有我。"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沈昭心口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