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也不进那库房了,转身便走。
留下钱氏在风里,腿肚子直转筋。
——盘库是虚,敲山震虎是实。她要的,不是今日就把这库房盘个底朝天,而是让这一府的管事都看明白:这位大小姐手里的对牌,不是摆设。谁要拿乔糊弄,她有的是法子,叫人吃不了兜着走。
一处立住,处处便都好说话了。
接下来再去针线房、大厨房、车马院,那些管事的脸色,便都恭敬了几分。她不疾言厉色,也不大施恩惠,只问几句、看几眼,把管事的脸、库里的底、账上的数,默默记在心里。她过目不忘,走这一遭,半个府的虚实,便如一张图,铺在了她眼前。
走到后角门时,陆十一正在那里。
这护卫生得高瘦,话极少,见了她,只抱拳一礼,便侧身让到一旁,目光低垂,半分多余的神色也无。
沈昭脚步顿了顿。
前世,沈家抄家那夜,火光冲天。是这个寡言的男人,从塌了半边的内宅里,背出了她那才几岁的幼弟沈昀,自己被烧裂了半边脊背。后来掖庭里,她听人提过一句,说沈家护卫里,有个姓陆的,拼死护了小公子一程,终究没护住,死在了乱兵刀下。
那时她已自身难保,这一笔,只在心底记了记。
如今再看这个人——三年前自城外庄子入府,来历语焉不详,身手却好得不像寻常护院。
"陆十一。"她唤了一声。
"在。"
"我幼弟沈昀,近来在哪处玩耍,谁跟着,几时回院,你可知道?"
陆十一抬眼,似有些意外这位大小姐会问这个,顿了顿,才答:"小公子晌午多在东园,乳母春杏带着,申时回栖梧院。这两日……跟着柳家来的一位表少爷,在马厩那边看马。"
"柳家表少爷?"沈昭眸光微动,"柳文茂?"
"是。"
沈昭没再问,只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陆十一应声退下,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她立在角门下,望着东园的方向,晚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柳文茂。
那个屡试不第、流连烟花、前世逼着她嫁过去的柳家纨绔。他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时节巴巴地凑到沈昀身边,陪一个七岁的孩子看什么马?
她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紧。
前世这一段,记忆是模糊的——她那时心思全在自保,沈昀小小年纪,出过什么事,她竟记不真切了。只隐约有一点影子,像隔着水看月,晃一晃,便散了。
可越是记不真切,她越是不安。
她改了太多。揭了柳氏,夺了中馈,柳氏母女恨她入骨。这样的恨,寻常时候发作不出来,却最容易,转到那个最软、最没还手之力的地方去——
沈昀。
沈昭攥紧了袖中的对牌,转身,快步往东园去。
风从廊下穿过,檐角那串铜铃,叮地响了一声,清冷,刺耳,像谁在她耳边,极轻地,提了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