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对牌。交钥匙。
这是当着满座官眷的面,把柳氏掌了十数年的中馈大权,夺了。
柳氏如遭雷击,怔在当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坐在柳氏下首的沈嫋,张大了嘴,看看母亲铁青的脸,又看看堂中那个跪伏请命的身影,一时竟忘了合拢。
她从小到大,从未见过母亲吃这样的瘪。在她眼里,母亲是这一府里说一不二的人,是连父亲都要敬让三分的当家主母。而那个姐姐,向来是缩在角落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任她拿捏取笑的。
可今日,短短一炷香的工夫,这两个人的位置,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没声地,调了个个儿。
沈嫋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想起方才宴上,自己还当众奚落那位姐姐"连账都看不明白"。如今想来,那讥笑落在旁人眼里,竟成了不知轻重的浅薄。她下意识地去看沈昭,恰对上对方在起身时,极淡地、极快地,扫过来的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得意,没有怨怼,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可正是那份平静,让沈嫋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沈昭跪下身,端端正正,朝老夫人叩首:"孙女,领命。"
她伏在地上的那一瞬,无人看见,她垂落的眼睫下,那一点冷而亮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第一步。
她要的从来不是揭穿柳氏,不是逞口舌之快。她要的,是权。是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能护住这个家、也能向那些仇敌伸出爪牙的权。
今日这一局,她不仅堵死了"安记"这个前世埋下的祸根,更把沈家内宅的中馈,攥进了自己手心。
有了中馈,她便有了银钱,有了人手,有了在这一府之内调遣布置的底气。
往后的路,才能一步一步,铺到那高高的相府门前去。
——
宴散之后,沈昭扶着老夫人回房。
老夫人屏退了左右,靠在榻上,闭目养了会儿神,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阿昭,你那张誊抄安记账目的纸,是几时备下的?"
沈昭执着替老夫人掖被角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迎上老夫人那双重新变得锐利的眼睛。这位祖母,到底还是看出了端倪——今日她应对得太快、太稳,那纸笺更是早早就备在了袖中,分明是有备而来。
电光石火间,沈昭垂下眼,轻声道:"回祖母,是昨夜备下的。"
她没有否认。
"女儿前几日查账,便觉着安记这一处蹊跷,只是不敢声张。昨儿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怕——怕这窟窿一旦被外人捅破,沈家担待不起。这才连夜誊了出来,想着寻个机会,回了祖母。今日宴上母亲恰好提起采买,女儿一时情急,便……便冒失了。"
半真半假。可那份"怕沈家担待不起"的忧惧,却是真的。
老夫人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昭几乎以为,自己今日,是露得太过了。
终于,老夫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伸出手,像幼时那样,摸了摸沈昭的头顶,声音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阿昭,你长大了。"
只是这"长大"二字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连老夫人自己都说不分明的——怅惘,与隐忧。
她这个素来温顺安静的长孙女,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让她看不透了呢?
沈昭垂着头,没有作声。
窗外,那几株老梅在暮色里静静地开着,幽香浮动,一如三年后,那个她跪在雪地里、看着满门被押赴刑场的,一模一样的,腊月。
沈昭替老夫人放下帐幔,悄声退了出去。
廊下天色将暗,她立了片刻,将袖中那串冰凉的对牌钥匙,攥紧了些。
这串钥匙,开的不只是沈家的库房账房。它开的,是她这一世,反攻倒算的第一道门。
——裴衍,你慢慢笑着。我会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