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你留一留。"
堂中人散尽,只剩祖孙二人。老夫人靠在大迎枕上,半阖的眼此刻睁开了,目光落在沈昭身上,不再是方才那副淡淡的、置身事外的模样,而是带了几分她久违的、属于这位执掌沈家内宅数十年的老封君的锐利。
"过来,坐到祖母身边。"
沈昭依言坐了。
老夫人端详她半晌,忽然问:"今儿这番话,是谁教你的?"
沈昭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祖母何出此言?孙女只是……怕拖累父亲。"
"怕拖累你父亲。"老夫人慢慢地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情绪,"御史台,风宪,科场请托——阿昭,这些话,出自一个及笄不久的姑娘家之口,不觉得太重了么?"
堂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沈昭垂着眼。她知道,老夫人是这满府里,唯一一个真正难瞒的人。这位祖母看似慈和,实则什么都看在眼里。方才那番话,确实露了锋芒——一个深闺女子,本不该这般通晓朝堂利害。
可她不能露怯。露怯,便会被当作有人指点;追问下去,反倒招祸。
她抬起眼,迎上老夫人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祖母,孙女不敢欺瞒。父亲在书房议事,孙女有时在外间奉茶,听过几耳朵。那些言官如何参人、如何借题发挥,孙女听得多了,便记在了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添了一分恰到好处的怯意与孺慕:"孙女只是想……母亲早逝,父亲又忙于公务。这个家,这些年全靠祖母一人撑着。孙女如今大了,总想着,能替祖母,分一点是一点。便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若能护得住这个家,孙女……也想试一试。"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句句都说在了老夫人的心坎上。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那双历经世事、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竟慢慢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湿意。
"好孩子。"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覆上沈昭的手背,声音有些发哑,"是祖母老了,这些年……让你们姊妹,受委屈了。"
沈昭垂下眼。
她想起前世。前世这位祖母,在沈家下狱后没几日,便急火攻心,去了。她甚至没能等到行刑那日,也算……是少受了一场凌迟。
那时的沈昭,被锁在牢里,听见祖母的死讯,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而此刻,这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温热的、活生生的手,让她那颗在掖庭里冻了三年的心,毫无防备地,软了一软。
"祖母。"她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苍老的手,声音很稳,"往后,有孙女在。"
老夫人不知她这话里,藏着怎样泣血的分量。老人家只当是孙女的孝顺体己,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絮絮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她去了。
沈昭退出荣安堂,廊下风过,卷起几片残雪。
她站在阶前,回头望了一眼那间暖意融融的厅堂,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祖母,这一世,我不会再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要护住这个家,光是推掉一门亲事,远远不够。她得查清那封信,查清"安记",查清这满门往后三年,究竟是被哪一只手,一步一步,推进了万劫不复。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高坐于右相之位、连昨日都还笑着向沈家敬酒的人——
裴衍。
沈昭抬起头,望向帝京铅灰色的、压得极低的冬日天穹。
她知道,自己要走的这条路,从今日起,才算真正,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