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抬眼,迎上沈嫋的目光,极淡地笑了笑。
"妹妹说得是。"她声音轻软,听不出喜怒,"母亲持家有方,自然是清清楚楚的。"
她顿了顿,在沈嫋眼里那点得意将要漾开时,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
"我也盼着,这账,真能像妹妹说的那样——清清楚楚,一笔都不差。"
沈嫋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夫人靠在炕上,半阖着眼,像是没听见这姊妹间的机锋。唯有那捻着佛珠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停了一停。
——
回到自己院里,沈昭屏退众人,只留青禾在外间守着,这才点亮灯,摊开了那两本账册。
她不通庶务?
前世掖庭三年,她做过浆洗,管过针线,替掌事的嬷嬷算过一整个冬天的炭例与月钱。多少双手在那点微薄的份例里上下其手,她看得比谁都清。一本账册里藏着多少猫腻,她闭着眼,都能闻出味来。
烛火幽幽,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指尖在某几行数目上,缓缓地,停住了。
炭敬一项,腊月里采买的红罗炭,比去岁多了三成。可这宅子还是这些人,这些屋子,腊月还没昨日那场雪冷——多出来的三成炭钱,去了哪里?
她又往前翻。八月的炭敬里,竟也虚记了一笔"祠堂祭炭"。可她记得清楚,沈家祠堂的祭炭,向来是公中另立一项,从不入各院的炭敬。
一笔,两笔,三笔……
沈昭翻账的手,越来越慢,眼底的光,却越来越冷。
这账上的窟窿,可不止是中饱私囊那么简单。这些虚记、挪移、含糊带过的数目,像一条条藏在水底的线,牵着,扯着,隐隐指向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取过纸笔,把这些可疑的数目一笔一笔誊下来,又按月份排开。誊到第三遍,一个被拆散藏在各项杂支里的去处,渐渐浮出了水面——城西,广济桥畔,一间唤作"安记"的炭行。
沈昭执笔的手,停住了。
安记。
这个名字,她在前世听过一回。是在沈家下狱之后,抄家的差役清点田产时,从账上翻出的一笔不明不白的"往来"。那时她被押在角门,远远听见差役念叨了一句"安记又是哪一处",便再没了下文。她那时心如死灰,根本没往心里去。
如今想来,一间小小的炭行,怎会与堂堂御史大夫府,有"往来"二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柳氏管家这些年,把公中的银钱,一笔一笔,经由"安记"这条道,挪去了何处?是中饱私囊,贴补娘家?还是……这条道的另一头,通着的,是旁的什么人?
不。沈昭蓦地皱眉,搁了笔。
方才那一瞬,她脑子里竟空了一空,像是要去够一个本该记得、却怎么也够不着的词。她记得"安记"这个名字,记得前世听过——可这名字背后究竟牵着什么,那段记忆,像被人用湿布抹过,只剩一片晕开的墨痕。
又是这样。
她改了在荣安堂当众翻账的法子,只是这一桩小小的"改",便似拨动了什么。那面带回来的镜子,又裂了一道缝。
沈昭闭了闭眼。她告诉自己:不能再倚仗那些记得的。前世的沈昭,是抱着满箱的书、满腹的"清者自清"死的。这一世,她要靠的,是眼前这一笔一笔、查得清、握得住的真东西。
她睁开眼,将誊好的那张纸,仔细折起,贴身收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封凭空多出的旧信。
母亲的字。阿昭亲启。
——会不会,这两件事,本就是一根线上的?
窗外天光大亮,她却觉出一阵彻骨的凉。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青禾压低的、带着慌张的声音:
"小姐!不好了——姨太太柳婉,一早就进了府,这会子正在荣安堂,跟夫人、老夫人,说要……要把您,说给她娘家那个侄儿!"
沈昭执笔的手,缓缓收紧。
柳家那个侄儿。
前世,正是这门亲事,差一点就把她送进了火坑。她记得那人——柳文茂,一个终日流连烟花、连秀才都考了三回未中的纨绔。前世若不是沈家骤逢大祸,这门亲事黄了,她只怕未及灭门,便已先被那畜生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将那张誊着"安记"的纸笺,贴身按了按,缓缓起身。
"备衣裳。"她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去荣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