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笑意温雅的脸。一袭青衫,眉目清隽,正端着一盏酒,遥遥向首座的祖母致意,姿态从容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满堂的贵眷见了他,无不交口称赞,说裴家二公子年少有为,是帝京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裴清晏。
右相裴衍的次子。
前世,沈家抄斩的卷宗上,"勘问"二字旁,落着的就是这个人的名。
沈昭的指尖,在宽大的襦裙袖中,一寸一寸蜷紧,直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是真的痛。掌心那点尖锐的、活生生的痛意,比这满室的暖香、丝竹、笑语都更让她确信——
她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回来了。带着那场灭门的全部记忆,回到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此刻。
「阿昭,怎么愣着了?」老夫人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慈爱的催促,「快,到祖母这里来,正宾都候着了。」
沈昭定了定神。她站起身,裙裾垂落,一丝不乱。她朝堂上敛衽一礼,动作端凝,声音平静无波:「孙女失仪,让祖母久候。」
她一步一步,走过那满室或真或假的笑脸,走向高堂。经过裴清晏那一席时,她没有停,连眼角都不曾分给他半分。可她分明感到,那道温雅的目光,在她身上极轻地一掠——像是棋手落子前,先掂了掂手里这枚棋子的分量。
很好。沈昭在心底冷冷地想。
你们都笑着。柳氏笑着,沈嫋笑着,裴清晏也笑着。你们谁都不知道,这个十五岁的、被你们当作可以随意拿捏的沈家长女,已经把往后三年要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知道哪一年江南会发大水,知道哪一桩盐案会掀起血雨,知道父亲会在哪一个雪夜被人构陷下狱,知道这满门的清白,会被哪一双手亲手抹黑。
她也知道——她记得的这些,未必能一直作数。
就在方才,她坐在圈椅上回神的刹那,有一桩极小的事不对。前世这及笄宴上,正宾该是城东周老夫人,因周家与沈家是旧交。可方才司礼唱名时,那名字……她竟想不真切了。是周老夫人,还是另一位?那段记忆像是被水洇过的字,边缘已经开始发虚。
沈昭的脚步未停,心底却沉了一沉。
她隐隐意识到一件事:她带回来的,是一面会蒙尘、会裂缝的镜子。她每动一分,这镜中的来路,或许就要错一分。
那便错罢。
她走到高堂前,跪坐于蒲团之上。正宾上前,为她去了发间的双鬟,挽起,加上第一支木簪。
「令月吉日,始加发笄。」
苍老而郑重的祝词在耳畔响起。沈昭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阴影,谁也看不清她眼底的东西。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接了下去——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幼志,她是再没有了。前世那个天真烂漫、信着满门清白便可保一世周全的沈昭,已经死在了掖庭那个没有炭的冬夜里。
成德么?
她抬起眼,极淡地、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一点笑意一闪即逝,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这一世,她要的不是德。
她要的是,把那些笑着向她举杯的人,一个一个,送进他们曾经为沈家挖好的那座坟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