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记得她的样子,夏乔很好看。
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浅浅的弧度,眼睛里像盛着一汪春天的水。她的头发很长,乌黑的,披散在肩上,偶尔她会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皮筋胡乱扎起来,露出线条柔和的后颈。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软软的,轻轻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三月里刚化冻的溪水。
“程医生,你在做什么呀?”
她喜欢趴在实验台的边缘,托着腮看他做那些复杂的检测。那些仪器在她眼里大概只是些会发光的奇怪盒子,她看不懂,但她就是喜欢看。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看试管里的液体变色,看显微镜下的载玻片被推移。
“程医生,这个红色的是什么?”
“程医生,你为什么一直看这个黑黑的圆片片?”
“程医生,你累不累?”
那时候她还很单纯。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这个人就在身边,穿着白大褂,说话轻声细语,会给她端来吃的喝的,会用那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她以为他是好人。
程俞会给她偷偷带吃的,不同于上面配备的营养餐,是他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面包,牛奶,有一次甚至是一小盒草莓。
她看到草莓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给我的吗?”她问,手指指着自己,不敢相信。
程俞点点头。
她捧起那盒草莓,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甜的!”她说,开心极了,“好甜。”
她不舍得一次吃完,把剩下的草莓藏在她那个小房间的枕头底下,每天只舍得吃一颗。程俞发现的时候那盒草莓已经快坏了。
他第二天又带了一盒新的,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有。
有一次他不舒服,连续熬了几天夜,加上没好好吃饭,胃病犯了。他蜷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夏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程医生,”她走近,把杯子放在他手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很难受?”
程俞抬起头。
她站在逆光里,眉头皱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喝点水。”她说,把杯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我难受的时候喝水就会好一点。你试试。”
程俞端起那杯水。
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他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她,只能低着头,把那杯水慢慢喝完。
那时候他想,也许他可以保护她。也许他可以想办法,带她逃出去,离开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也许……
但这些“也许”没有来得及变成现实,因为夏乔开始意识到不对了。
程俞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或许她偶然瞥见那份写着自己编号的文件,或许是从那些越来越痛苦的实验间隙里捕捉到的只言片语,或许只是——她太聪明了,聪明到无法一直被蒙蔽。
她不再托着腮看他做实验,不再问他那些傻傻的问题。她开始沉默,开始用那双越来越深的眼睛看他,眼底的单纯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不敢直视的东西。
她的身体也开始撑不住。接二连三的后遗症终于集中爆发。她躺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再也没能变回人类。
银灰色的雪豹蜷缩在角落里,毛发失去光泽,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她不吃东西,不喝水,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着某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
程俞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北方,看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雪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