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转眼便过去六七年。
冯沅君须臾便过了二十出头的大好年纪。说大好是以一个女孩子适婚的年龄来算,在大多数人眼里,女人二十出头嫁人正好,在家里帮衬得足够了,底下的弟弟妹妹都长大了、不需要她照看,到夫家又正好有管家的经验,因此她再留在家里,倒从帮手转为累赘了,也十分浪费她管家的才能;二十四五以上,女人便算老了,一眼往前张望张望,觉得她要当一辈子的老处女的。——似乎女人到了三十岁就要一命呜呼了。
谢家的太太前年生病死了,冯沅君依旧长守在谢家照顾谢道怜,并不觉着谢道怜长了多少,恍惚觉得她还是四五岁时的样子,谢太太刚牵着她到自己面前的样子。却忽地惊觉自己二十来岁了。她家里小妹,开春嫁给了城里开银铺的韩光头的大儿子,她又去吃了一回喜酒。
酒后,冯妈妈拉她到僻静处说话,问道:“家里两个妹妹都嫁人了,你个大的却还在家里,这像什么样子?——叫我给人好一顿说。我知道你前些年为着家里给谢家干活,一时耽误了。但哪里知道你一声不吭呢?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自己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有也好,没也好,改天就叫王婆给你说了,早生个自己的孩子看顾。替别人看一辈子孩子,那孩子也不是你的,还能给你养老送终?不过等她大了,你再老一些,便把你辞退了。你还指望她一辈子?就是她有这个心,你倒甘愿一辈子住在别人的家里?”
冯沅君冷声道:“我只在谢家干活,哪里出得门去看人?就是谢家家里边的,男女隔着,往常并不来往,哪里有人可看?我不着急嫁人。只凭着那婆子说媒,不知道给我说个什么货色呢!不用请她。我干活就是给人家看孩子,那小孩长大了不要我也是有的,咱们也别着急。”
“不请她!你也知道你见不着人。”冯妈妈手点着女儿的额头,又温言劝她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爹死得早,撇下我一个人养你们三,你不结婚,叫我百年以后下去被你爹戳脊梁骨吗?就是现在,不知道多少风言风语。我知道你素来没这个主意,王婆给你妹妹说的时候,一并帮你留心了。”
她拉着冯沅君的手,叫她扭头偷拿眼睃,一面低声笑道:“你看那边那个,你妹夫旁边跟着陪酒的,是他一家的侄子。家里也开铺子,倒好过活。倒是叫你拣个便宜,你看怎么样?”
那人涎着脸笑,酒杯还没仰起,径地嘟着嘴吸完了,同新郎官搭着肩,向那酒桌上的女人说说笑笑。再看身上,五短身材,肥胖墩儿,脸上又肥又麻,配着那媚好的笑,猛地一见,顿生鸡皮疙瘩。选男人就怕货比货,就是那平平无常的新郎官,两相比较,竟是一个天上一个烂泥里。
冯妈妈笑道:“你别看他称不得人才,相貌上没什么出彩的。他家里许多钱,开着好几间铺子,每天只坐着便有钱进账呢。也不听人说他到院里鬼混,为人最是老实。你嫁过去,多少也是一间铺子的老板娘,和你两个妹妹一般,给我脸上添添光。又有个人知冷知热的,换得你叫人服侍,好过一辈子给人端茶递水的。”
冯沅君心里一阵恶寒,暗道:这样的男人,就是碰了一下,我也嫌身上不干净的!更别说嫁过去同他睡觉!就是谢家守门的小厮,也比他端正了一万倍。面上难免露出不悦之色,只推这事不急着说,要回谢家看顾谢道怜。手上拿了些喜糖便走了。
她妈妈从谢家里辞工不做了,现下也只四十来岁,只靠三个女儿养活也足够了。往常无事,便去两个女婿家里坐坐。家里还有个当嫁的大女儿,便听了媒婆的话,一心要撮哄她嫁人,再得个女婿傍身。这狡兔三窟,她虽然已经有两个女婿可以依靠了,到底怕靠不牢。那大女儿冯沅君最是孝顺,当初二话不说就去了谢家替她的班,要是她也嫁了人,她自己能多一个女婿依靠,也是比得上最聪明的兔子了,以后不怕没有人养她。见大女儿一时不肯,也没急着强逼,随她去了。
冯沅君回了谢家,正遇着谢道怜放学回来。
谢道怜接过喜糖吃了两个,见她眼睛红红的,问道:“冯姐姐,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你同我说。”
冯沅君听了一笑,一面抽了汗巾擦眼睛,一面说道:“没叫人欺负,你凶着脸要去做什么?”
谢道怜笑道:“没被欺负你做什么哭?是不舍得你妹妹嫁人吗?”
冯沅君道:“她嫁人是她的事,我乐得少看顾一个人呢。我看顾得她们够多的了,只差再养育她们的孩子。你个小孩,又是小姐家的,管人家嫁人呢?”
谢道怜见她又说不是,再三问她怎么了,才听她道:“我妈叫我嫁人,我不愿意。好了,叫你知道了,不许讲给别人听。”
“不愿意就不嫁了,你本是照顾我的。你走了,叫谁照顾我?”谢道怜撇了喜糖,换了家里的点心吃,安慰道:“你在我家里,你妈妈逼不了你。”
冯沅君接过点心,笑道:“难道我就得照顾你一辈子?你是永远长不大了?等你再长大一些,老爷也要给你说亲事呢。到时候我倒不知道怎么办了。现在我年纪轻轻的,便说不嫁,以后老了更是别想嫁出去了。你还小,哪里知道普通人家的女儿老了是被父母嫌弃、媒人嫌弃的?媒人会说:‘嗳,这个老姑娘,人家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哪里愿意娶她!换个老一些的吧,她倒先不乐意了。这年纪相当的男人哪里那么好找?她从前年纪那些年干什么去了?怎的一个男人也没有。’好似男人没有晚婚的一样。其实也有晚结婚的男人的,只是他们也喜欢年轻的女人。就是好容易拣个老男人嫁了,人家虽然娶我,可心里却百八十个不乐意呢。再者,等我老了,不见别人先嫌弃我,肯定你先嫌我了。”
谢道怜见她手舞足蹈地说了那么长一段话,不禁笑起来,抹了抹袖子道:“你怎么知道我定会嫌弃你?等你老了,别人都不要你,你正好留在我身边。你又大我十多岁,便是你老得不行了,只等我给你送终。”
怪道“童言无忌”,她还穿着上学的水蓝软缎袍子,袖子有些宽,拍得噗嗤响,口里先把冯沅君震住了。
冯沅君睁眼笑道:“你真个给我送终?”
谢道怜扬着下颌,一本正经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冯沅君心里欢喜,听她学的老先生的话,把脸舒展了,格格笑起来。又牵她进里间,换了身妆花织金软纱褶衣,搭深棕色鎏金百褶裙,送她到外面玩。
那六七年前进来的谢长安,现在十六七岁,没再风吹日晒,皮肤越发养得白了,长得高大,容貌越显俊雅。身上的衣服穿得也好,最近西洋的东西传进来许多了,时兴穿衬衣西裤之类的衣服,常常穿件旧长袍,下边穿淘来的粗布西裤。不知情的一看,还以为是哪个管事的儿子。等他骂脏了,才知道原来是个流氓。也没叫他出门见客做事,只在家里帮忙,做守门、扫地之类的活,又跟管事的学算账、写帖子。
谢善因原本是学校的中学的老师,后来学堂慢慢改制度了,从私塾改成新式学堂,学堂又一再改学制,弄得乱七八糟的。这是时代变革带来的必然过程,在新旧的更换中一切混乱着,等人去摸清。也许几十一百年后的人在书上看了,觉得不过是步骤“一、二、三”,就像今天翻看史书一样,似乎一切事件再清楚明白不过,好像机器设置好程序似的。但真实的历史中,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无法预测的变动的枢纽,所影响的事件或大或小,而前途幽暗曲折。又遇着妻子去世,他休息了几年,后投到大学里当老师去了。
谢家祖上几个朝代做官,攒有家财。虽然落后搬到芙蓉城来了,但依旧买田产守家。家族里的人又都去做事,虽不在清朝当官,但都谋有一份职业,一般开销便算在工作这份,不用去动用攒下的家产。一路南下,古董卖了一些,家财不知攒了多少。
谢善因也教谢长安认字读书,许久不见有长进,慢慢地也不教了。心里恼怒,却见他为人机警、善戏谑,说一通百,只不好读书识理,便让他在家,轻易不放他出去,怕遇着那些浪荡子弟。只等他再大些,打发他出去做事。
谢道怜换了衣服,提了喜糖,出门找谢长安。冯沅君见她走去,收拾了她换下来的衣服,也跟着去了,一面心里好笑。这两人时常吵嘴,不过一夜,又和好如初。这几年都如此过来。
谢家是栋白石楼房公馆,四面圈了围墙,前后园子都做花房。谢道怜出了房门,径出大门,到园角找正在扫地的谢长安。
谢道怜问道:“刚刚我进来,你看见我了,怎么不同我打招呼?”
谢长安只顾扫地。他的头发惯留长了,低着头,倒看不见他的脸色。谢道怜凑到他面前,踩住了他的扫把,说道:“我同你说话呢。”
半晌,谢长安冷笑道:“你和我讲话我就要回你?你就仗着自己是小姐家!什么小姐人家,还会把脚踩着仆人的扫把呢!不知羞。”
谢道怜听他没好气的话,抿嘴问道:“你又生什么气?难道你不是我家的仆人,不该听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