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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第八 2(第3页)

公冶则阳已经坐回椅子上,一身白衬衣、黑西裤没有起皱痕,还是齐齐整整的,长腿翘着,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的青筋因为刚刚撑在何在真的椅子上而鼓起,另一只手点着嘴唇笑道:“大概是我在在真面前太拘谨。”

何在真侧了脸不去看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公冶则阳起身要走,笑道:“我最近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过来。要是下次也能见到在真小姐,我可以吻您吗?”

“我可以亲你吗?”

他问得很轻,何在真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站在他面前绞着手不知所措。

公冶则阳微微俯身,笑道:“要是这次就可以该有多好。”

何在真愣住,在他要出门时扯住了他的衣袖。但公冶则阳回过身来,笑道:“下次再见。”

他越走越远,大步迈出涵通楼,毫无留恋似的走了。

何在真看了许久,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涵通院门外,悄悄跟了出去,站在门口看他离开。公冶则阳转过墙角,过了石桥,走龙脊小道出去,不过藏春馆。

何在真到底没有跟上去,因为毕竟公冶则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实在没有像样的理由,而自身也绝没有什么决绝的决心。

公冶则阳下一次来果然过了很久,是中秋节的第二天晚上。

天上的月亮还像昨晚似的圆整明亮,显得有些假,像一个人造的玉色陶瓷圆盘摆在那儿。拿下来摔在地下,不会是像土块似的团团泥渣——似乎拿水重新和一遍便可以再造一次月亮,而是造成锋利缺口的碎片。它死了,不再有人将所有的感情投注到它的身上,而是看到一具尸体一般害怕它。寿春园里远离石灯的地方黑黢黢的,似乎团着一团黑气,月光下也显得朦胧,没办法看清里面有什么,因此反而觉得里面存在一切东西。何在真从前觉得有《聊斋》里的狐仙花妖,今晚碰到公冶则阳微凉的指尖,自然地觉得公冶则阳正是从黑气中走来的。

院子外,寿春园里的山上、高大树木的枝丫上站着不知名的鸟,远远地传来凄厉的叫声,好像发疯的哭喊似的叫声。何在真抖着身子,猛地想起站在院里看月亮时公冶则阳向她走来的那一瞬间。她对月亮的印象和此时一样糟糕。

“很害怕吗?”公冶则阳俯身用力亲吻何在真的嘴唇,又贴着说:“不怕,我轻轻的。”

他的动作确实轻柔,哄何在真的语气算得上温和,身体也没全压在何在真的身上。还笑着说:“我吻到你了。”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块红丝绒奶油蛋糕,何在真吃了几口。这会儿接吻,满腔都是浓郁的草莓味。

可是何在真却觉得他略显低沉的喘息声实在太重,那呼吸声绵密地缠绕在她的右耳边,似乎穿进她的身体,直直地砸到她的心底去了。那喘息声好像变成了一把斧头似的,她似乎听到了某件东西碎裂的声音。

是那轮月亮吗?

不,她想了又想,朦胧着眼在混乱中努力找寻那道声音的来源。

是她的身体。

碎裂的声音很闷,回音响荡在她的身体里——她碎了一块,融到了公冶则阳的身上。

公冶则阳笑着问她:“这样舒服吗?”带有压抑过的喘息,又似乎满满是细小的喜悦,借着说话的机会透露一些给何在真知道。叫她知道他真的高兴。

九月底的芙蓉城开始降温,慢慢消散夏天的味道。夜晚依然氤氲,可是空中冷冽起来,水汽不再朦朦胧胧地升腾,而是转而清晰地定格在某个位置,并带着浸凉的温度。

公冶则阳在凌晨四点起身,听见何在真的一句“则阳”,便站在床边弯下腰揽着她的后颈,对那张已经太红的嘴唇吻了又吻,又半抱起她的身体吻去她的眼泪。然后出门穿过一片寒凉,趁着淡蓝的天光往外走。

何在真觉得很热,可是手伸到半空中立刻又觉得寒冷。她穿一身嫩粉软绢交领睡衣,趴在水红软被上,蜷成很小的一团温热。水红被面上深了一块。侧头看去,朦胧的夜里微微散着光芒的一颗珠子,从枕头底下滚出来,大概和她是一个温度。

早上五点多,何在真醒了。她穿着睡衣走到院子里,站在石头小径上越过院墙、河边的柳树枝条看向对岸的房子,那是公冶则阳住的地方。

她想过去找公冶则阳。做什么呢?大概是窝在他的怀里接个吻,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汲取他的体温。但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昨晚的位置上。她希望公冶则阳再次不经意地站在她的眼前。

“我爱你。”这是昨晚在真的眼泪流到耳边时听到的,公冶则阳握着她的脸,轻声地说出如此动听的话。在真没有回应他,只是把他抱得很紧。

她想,她昨晚是没有力气说“我爱你”。不然,她要说很多遍,一百遍,一千遍。总之要比公冶则阳多说一遍。她为公冶则阳的爱感到欢愉,身体和心理上都感觉到。但同时很严肃地觉得自己的爱比公冶则阳多一些,即使她没有能够拿出手的昂贵的礼物、能够让对方依靠的财富或权势,但无论如何都多出一些。她坚定地要让公冶则阳知道。

可公冶则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早上吃了早餐,他不来,何在真有点勇气,但实在不多,并且更期待是公冶则阳来找她。因此不过去。等他来了,她还要委屈一番。却不成想公冶则阳吃过早餐就,坐车离开了寿春园,没有再过来和她打个招呼。

何在真没在院子里一直等着——那多不像话。她只站了一会儿,之后便矜持地坐在屋子里了。

吃了早餐之后,何在真在屋里看书。许久没出门。

佣人后半晌来送了一趟点心,笑道:“在真小姐今天不过去找小姐玩吗?怎么自个在屋里闷着看书。”

何在真想了想,道:“我晚点再过去。华月那边是不是她哥哥过去了?”

“没有吧。”佣人道,一面把新沏的热茶摆在点心旁边,又道:“少爷不知道怎的,今天起得特别早,精神头瞧着却好,也不像没睡好的样子。他的早饭也吃得早一些,吃完便走了。也不知道他昨晚几时来的。听守门的说他自己开车过来的。还没见着他呢,这人又回去了。不过这也是从前有过的事,我们哪里知道那么多。”

何在真呆呆地应道:“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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