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的尸身跪了片刻才向前倾倒,脖颈断口处的血浸进了地板的缝里。
黑衣人收刀入鞘,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已是深夜,运河码头上的灯火稀稀落落。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挨个拖到窗边。
何茂的尸身最先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砸在逍遥楼大门前的青石板地上,啪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宋元章,肥胖的身躯砸下去声音更沉。
最后是陈端,落地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楼下有人尖叫起来,紧接着是奔走呼喊的声音——“杀人了!杀人了!”
街上的人四散奔逃,灯笼倒了,货摊翻了,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逍遥楼里的客人蜂拥而出,推搡着往街上挤。
柳三娘早不知躲到了哪里,连影子都寻不见。
黑衣人站在窗口看了片刻,转身走向楼梯,脚步不紧不慢,消失在夜色里。
两日后,京都玄城,都察院。
大堂正中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风宪整肃”,四个字笔力千钧,是开国太祖御笔。
匾下挂着一幅六尺长的《白虎追鹤图》,猛虎踞石回首,白鹤振翅欲飞,一静一动,张力充盈。
大堂两侧列着十二把黑漆太师椅,椅背上浮雕獬豸图案,森严肃杀。
都察院总宪长公主李寒霜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头戴乌纱描金展脚幞头,身着正一品绯罗朝服,胸前金线绣着云凤补子。
她没有斜靠椅背,坐得很直,双手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叠,指节白皙。
面若寒霜,一双丹凤眼冷冷地扫着底下的人,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抬眼皮。
底下两列监察使分左右站定,黑压压一片。
左列打头的是河北道监察使裴述之,花白胡须,双手拢在袖中,垂头不语。
右列站的是江南道监察使陆长庚,四十出头,瘦高个,下巴微微扬起,但目光也不敢往正座上看。
大堂中央跪着一个人。
燕云道监察使时语。
他穿着五品青色鹖补官服,跪在地上,官帽搁在身旁的地砖上,露出半秃的头顶,几绺稀疏的头发被冷汗浸透了贴在头皮上。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身子筛糠似的抖着,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起来。
李寒霜没有开口。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轻响。都察院大堂四角各置了一只铜兽炭炉,炉火正旺,暖意融融,但此刻这暖意一丝也传不到跪在中央那人身上。
时语伏在地上,额头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地砖上,洇出巴掌大的一片暗色。
良久,李寒霜开了口。
“时语。”
声音不大,语调平缓,但响在空阔的大堂里,像一把薄刃敲在瓷沿上。底下两列监察使同时微微挺了挺身,知道这是要问罪了。
时语浑身一颤,额头在地砖上磕了一下:“下官在。”
“云州知府何茂、漕运使宋元章、云州大营督军陈端,三人在逍遥楼大堂广众之中被刺客所杀——”李寒霜把话一顿,目光落在时语的后脑勺上,“你当时在何处?”
时语伏在地上,喉咙发干,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下官……下官在燕云道巡察粮仓账目……”
“粮仓账目?”李寒霜的声音没有波澜,“何茂三人私卖军粮,在都察院红名榜上挂了两年了。你身为燕云道监察使,管的就是这摊事。本官等着你收了网把人押回来审,你倒好,让他们大摇大摆地在逍遥楼吃喝玩乐,当着满堂客人的面被人砍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