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明城外的海面上,云层压得很低。
东南水师的舰队泊在离岸三里处,大大小小几十艘战船排成雁行阵,桅杆上的龙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龙旗下面还挂着一面赤红旗——水师都督的帅旗,旗上绣了一只张口的老虎,虎头朝着正前方,虎须根根分明。
旗舰是艘五桅楼船,船身比周围的艨艟大出一圈,船头包着铁皮,两侧开了两层射孔,远远望过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方城。
船尾的高台上插着那面帅旗,旗杆有碗口粗,风大的时候旗面绷得像铁皮,啪啪的声音隔着半里都能听见。
李怜梦站在楼船顶层的望台上,一脚踩在护栏横木上,单手举着一根铜管子凑在眼前。
那铜管子是两个月前从一个走南洋的大秦商人手里买来的,花了二十两银子。
商人说是西洋玩意儿,叫"千里镜",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看。
李怜梦当场试了一下,看见码头上一只猫舔爪子,毛都根根分明,二话不说就掏了银子。
此刻她把千里镜抵在右眼上,眯着左眼,慢慢扫过远处明城港的码头。
码头上有几艘商船正在卸货,脚夫们扛着麻袋在栈桥上排成一列,蚂蚁似的来来回回。
再往远处,城墙根下的早市已经散了,只剩几个收摊的贩子推着板车往回走。
城门口排着队的百姓还没进城,守门的兵丁坐在长凳上打哈欠,一个哈欠打完,又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摆摆手放人。
李怜梦放下千里镜,嘴角撇了一下。
"这帮护卫,天刚亮就犯困。"
她身后的副将姓赵,单名一个赫字,四十出头,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汉子——是从水师最底层一仗一仗杀上来的老人。
赵赫站在两步外,手里捧着几封信,信封上依次压着越州、淮州、苏州、扬州四府的官印,封得严严实实,还系着红绳。
"大公主,"赵赫把信往前递了递,"越州知府、淮州知府、苏州知府、扬州知府的帖子都到了,请您上岸一叙。"
李怜梦没回头,把千里镜又举起来,对着码头那边的城墙扫了一圈。
"四个知府,凑得倒是齐。"
"是。"赵赫举着信没放下,"属下方才打听过了,四位知府大人说是年前就已约好,趁正月里都在任上,正好一道来拜访大公主。"
李怜梦把千里镜放下来,在手心掂了掂,铜管子上挂着白霜一样的露水。
"拜访?怕不是来哭穷的。"
赵赫干笑了一声,没接话。
李怜梦抬起袖子在千里镜的镜片上擦了一把,露水被抹开,铜管子表面亮了一截。
她把千里镜别在腰间的皮扣上,转过半个身子,伸手接过那几封信。
四封信,信封用的都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还熏了香,隔着牛皮纸都能闻到桂花和松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怜梦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没急着拆,随手翻了一下,看见几封信的落款日期差了两天——最早的是越州知府的,五天前写的;最晚的是扬州知府的,昨天才送出。
她把信往赵赫手里一塞,拍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