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关的脚步已近在咫尺。
按照燕王府多年惯例,这一日是要大摆宴席,款待府中所有下人、侍卫、仆役,算是一年辛劳的酬谢,也是主仆同乐、共迎新春的吉庆。
往年李翊在燕云边关时,王府中也照例举办,只是规模不如今年。
今年不同。
燕王归京,又新娶了王妃,东苑添了北曜来的陪嫁人手,府中人口多了不少。
李翊一早便吩咐总管福伯,今年务必办得比往年更隆重热闹些,食材酒水都要上好的,特意嘱咐去京都最有名的天香楼预订一批时新贵价的货色。
又召来思南姑姑,将各类食材、酒水、赏钱等一应事务,尽数交给她打理分类,务必周全。
“今年东苑新添了北曜来的姊妹,口味习惯或有不同,思南,你多费心,莫要怠慢了。”李翊交代得仔细。
思南姑姑沉稳应下:“王爷放心,奴婢理会得。”
到了这一日,天还未亮透,燕王府偌大的前院和侧厅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足足二十张大圆桌,从正厅一路摆到廊下,铺着喜庆的红桌布,场面蔚为壮观。
下人们比平日起得更早,个个脸上带着节前的喜气。
厨娘们在临时搭起的露天灶台前挥汗如雨,大铁锅里炖着整只的猪羊,热油滋啦作响,各色菜蔬被飞快地处理着;伙夫们将柴火烧得旺旺的;小厮们穿梭如织,搬运桌椅碗筷,清洗堆积如山的食材;丫鬟们则忙着布置席位,摆放干果点心。
墨云岫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倒也没恼,随意披了件厚袍子,带着桂兰踱步到连接前院的月洞门边,倚着门框看热闹。
看着那二十张满满当当的桌子,还有厨房那边热火朝天的架势,她挑了挑眉,对桂兰用北曜语嘀咕道:“这云阳人也真是有意思,搞这么大阵仗,做这么多菜,吃得完吗?不怕浪费?”
桂兰摇摇头,小声道:“公主,奴婢也不知道。不过看上去……确实挺丰盛的。”
正说着,一个穿着浅绿袄子、系着鹅黄腰裙的灵巧身影快步走了过来,正是绿萝。
她脸上带着笑,声音清脆,朝着墨云岫行了个礼:“王妃娘娘安好。王爷吩咐了,今日府中上下同宴,东苑的各位姊妹自然也要一同入席。王爷特意让奴婢来问问,北曜来的诸位可有饮食上的喜好或忌口?厨房那边好提前安排,免得怠慢了。”
墨云岫闻言,瞥了绿萝一眼。这小丫鬟倒是机灵,说话也周全。她懒得费口舌,只朝桂兰努了努嘴。
桂兰会意,上前一步,客气地对绿萝道:“有劳绿萝姑娘了。我们北曜人口味偏重些,喜食牛羊肉,不忌辛辣,也爱喝些乳茶。倒没什么特别的忌口,只是有些姐妹可能不太习惯太过甜腻的点心。”
绿萝认真记下,笑道:“桂兰姐姐放心,奴婢这就去告诉思南姑姑和厨房。”她顿了顿,又看向墨云岫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北曜侍女,她们也都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着,“王爷还说,今日不拘礼数,大家尽可放松些。”
墨云岫看着绿萝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
她忽然扬声,用北曜语对她们说道:“喂,都听见了?人家王爷请客,咱们也别干站着白吃。”
她下巴朝那忙碌的院子扬了扬:“看见没?活儿多着呢。咱们北曜的姑娘,可不是娇生惯养吃白食的。都别愣着了,会干什么干什么,去搭把手!摆桌子、端盘子、洗菜递东西,都动起来!”
她话音一落,那十几个北曜侍女先是一愣,随即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应着:
“是!公主!”
“咱们去帮忙!”
“摆桌子我在行!”
“我去看看能不能帮忙切肉!”
她们本就是北曜草原上长大的女子,性格爽利,手脚勤快,见自家公主发了话,又觉得这热闹有趣,立刻挽起袖子,三三两两地加入了忙碌的人群。
她们利落的动作和与云阳侍女稍显不同的打扮口音,立刻引来了不少好奇和善意的目光,院子里越发显得生气勃勃。
墨云岫看着她们融进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依旧靠在门边,没有亲自下场,但姿态已不如最初那般纯粹看热闹的疏离。
不远处的廊下,李翊正与总管福伯确认最后的安排,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看到墨云岫指挥着北曜侍女们去帮忙,看到那些异族女子毫不扭捏地融入忙碌,也看到墨云岫脸上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他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北曜公主,似乎也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只是她的方式,直接而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