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是割肉饲虎,但与虎谋皮或许能得一时之安,甚至换来新的利器;不答应看今日这架势,这位姑母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后续的麻烦只怕更大。
酒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眼中复杂难明的光芒。
暖厅内香气依旧,阳光正好,但气氛却已降至冰点。
李寒霜耐心地等待着,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温度似乎也渐渐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李瑜捏着酒杯的手指松了又紧,眼中挣扎与算计的光芒交替闪烁。
他知道李寒霜给出的条件已极具诱惑与威胁,但他不甘心就这样轻易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脸上重新堆起那副略带为难却又隐含讨好的笑容,拖延道:
“姑母思虑周全,为侄儿着想,侄儿感激不尽。只是……这产业交割,干股折算,还有小报产业的接收,桩桩件件都需仔细厘清章程,非一日之功。再者,数额如此巨大,侄儿也不敢全然自专,总需……总需些时日,细细思量,也与底下懂行的人商议一番,方不负姑母美意。”
他想拖,想回去与母妃、与舅舅商议,想看看是否有转圜余地,或至少能再讨要些好处。
李寒霜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穿他这点心思?
她非但没有着恼,反而笑意更深,那笑意如同春冰初融,看似温暖,底下却寒意未消。
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非但没收回,反而沿着他的肩线,似有若无地滑向他的后颈,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语气却更加柔腻,带着洞悉一切的蛊惑:
“瑜儿,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她微微摇头,仿佛在嗔怪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跟姑母,还需这般拐弯抹角?你心里那点盘算,姑母岂会不知?”
她倾身更近,几乎与他耳鬓厮磨,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道:“你舅舅萧建业,年前刚从南疆平叛归来,立了军功,如今正想借着这次轮换的东风,活动活动,调往北疆,最好是燕云之地,对不对?”
李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李寒霜感受到他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掌控全局的笃定,继续低语:“萧家世代将门,在南边根基深厚,可北疆尤其是燕云那块硬骨头,一直想插进去,却苦无合适机会与得力人手。这次轮换,燕云左卫将军之位可是不动的。而兵部那边,核定调遣、拟定名单的关节……”
她顿了顿,指尖在李瑜后颈轻轻一点,带着某种暗示:“姑母虽不直接插手兵部,但有些话,有些人,还是递得进去的。”
李瑜心中剧震!
舅舅萧建业欲调燕云,乃是萧家近期最核心的谋划之一,极其隐秘,连朝中都少有人知,竟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
甚至直接点明了关键位置和运作渠道!
这已不是简单的消息灵通,而是对她掌控力与布局深度的可怕展示。
天下第一智囊?
不,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城府与手腕!
他所有的推脱、拖延,在她这番直指核心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知道他的软肋,知道萧家的渴求,并且给出了一个他几乎无法拒绝的交换筹码——助力萧家将领打入燕云要害!
李瑜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姑母果真明察秋毫。”他不再试图绕弯子,深吸一口气,终于松了口风,“此事关系重大,侄儿需得回去,与母妃知会一声。毕竟,舅舅那边……”
“这是自然。”李寒霜见好就收,终于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但脸上那抹胜券在握的笑意丝毫未减。
她优雅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耳语从未发生,又恢复了长辈的雍容气度。
“姑母明白,如此大事,确需与你母妃商议。”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不过,姑母的诚意,瑜儿你也看到了。入股之后,那些产业日常还是由你打理,姑母只每年坐收分红便是。你依旧是你风风光光的齐王殿下,产业明面上也还是你的。作为回报……”
她抬眸,目光如淬了冰的秋水,扫过李瑜:“我的都察院,对于齐王名下的这些正当营生,自然会灵活巡察。哪些该查,哪些该放,哪些风声该紧,哪些该松,姑母心里有数。保证让你,安安稳稳地赚钱,顺顺当当地交际。”
灵活巡察四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那些潜藏的风险、太子的把柄、可能的官司,都将被纳入她的羽翼之下,化为可控的合作一部分。
李瑜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酒杯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残留着些许僵硬。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
这位姑母,早已织好了一张网,而他,正在一步步走进网中央。
“姑母厚爱,侄儿铭感五内。”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最后一丝挣扎,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待侄儿回府禀明母妃,再给姑母一个确切的答复。”
李寒霜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阳光下盛放的罂粟,美丽而危险。
“好,姑母等着你的好消息。”她举起茶盏,以茶代酒,遥遥一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