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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无数(第1页)

又是一年春深。

药王谷的杏花开了满坡,粉白的花瓣被山风卷起来,落在新翻的药田垄上,落在诊室檐角挂着的旧灯笼上,也落在沈墨握剑的手背上。他坐在诊室门前的老樟树下,渊洌剑横在膝头,剑身上的鱼鳞纹被花瓣衬得比从前柔和了几分。今年新发的樟叶格外浓密,阿璃说是因为去年冬天楚念给树根埋了半筐草木灰,楚念说不是草木灰,是他每天从溪边提水浇的。

这三年里,谷中的药田扩了四垄,诊室多盖了两间,廊前檐下晒药的竹匾从三只变成了十数只。那只柳青衣留下的铜制药炉仍在用,但旁边多了一排新制的砂锅药罐,是苏沐从青云镇上一家新开的窑场订的,每个罐底都刻着一个小小的“药”字。苏沐自己如今管着青云盟内务堂的药材清点,每隔半个月赶着小车来谷里送一次药材,每次来都要跟顾念安核对新收的草药成色,核完之后便蹲在药田边帮沈墨翻半天地,翻完再赶着车回去。

楚念长高了许多,已能在诊室帮忙碾药。他碾药的手法极稳,手腕转圈的节奏不快不慢,碾出来的药粉细如尘埃,连谢寻都说这孩子要是学刀,磨刀石能省好几块。但他不学刀,他只学医。顾念安每日教他背一段《药性赋》,背完了就让他跟着诊脉,先从浮沉迟数四纲摸起。他摸脉时眉头会微微皱起来,跟他祖父一模一样。

阿璃也在药王谷。她如今是归蝉书院最小的教习,每季随书院义诊队来谷里住半个月。她仍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性子,腰间挂着鸣管和一套新制的银针,银针是顾念安亲手替她打的,针尾刻的不是“药王”二字,而是一只极小的蝉。那日她在书院后山放鸣管,隔着三里地跟谢寻对信号,谢寻吹了三声短促的蝉鸣——那是血蝉阁旧部的暗号,意思是“平安无事”。她回了一声长鸣,意思是“知道啦”。

谢寻骑着马从山道尽头慢慢踱来。他已是弱冠之年,肩背比从前宽厚了不少,那柄崩过刃又换了新刀的短刀悬在腰间,刀鞘上那条阿璃用朱砂画的蝉早已褪了色,但印子仍隐约可辨。

“边关今晨来了信。沈惊鸿升了督军,下个月赴任,临走前想在谷里住几日。”谢寻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信递给顾念安,“林砚在信纸背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弩机,说这是新改进的连□□,等见了面让你看看。”

顾念安接过信,没有急着拆,而是倒了一碗新沏的金银花茶递给他。谢寻接过碗也不客气,一口气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又补了一句:“慕清辞的商队明天到,带了江南新收的药材种子,还有一箱旧书,说是从苏州一间倒闭的老药铺里收来的医案。另外,凌昭托人带了口信,说青云盟今年秋收后要在镇上办义诊,想借谷里几套针具。”

“让他自己来取。”顾念安在诊台旁坐下,将金银花茶往谢寻手边推了推。

谢寻没坐,他把茶碗搁在石碾上,去灶房找阿璃要了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又顺手替灰猫添了一碗水。灰猫如今是整座谷里最有威严的活物,连老山羊在它十步之内都会自觉地绕道走,但偏偏最黏阿璃,每次阿璃出诊去邻镇,灰猫就蹲在谷口石头上望着山道方向,一等就是大半日。

苏无痕是午后到的。他策马从血蝉阁总阁赶来,身后跟着十名新编入讯堂的年轻弟子。他仍是那身墨色劲装,窄刃长刀悬在腰间,刀鞘上的“痕”字已被握得愈发光滑。但若细看,会发觉他握刀的手指比从前松了几分——不是懈怠,是不必时刻绷紧了。他在谷口拴好马,将刀搁在诊室门外的刀架上,先到药田边和沈墨并肩站了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金银花从篱笆上垂下来,被阳光晒得香气浮动。然后他转身从刀鞘夹层里取出一叠纸,走进诊室。

“归蝉书院首批结业弟子一共二十人,全都通过了刑堂和慕家的联合考核。这批弟子里有三个是青云镇水井毒受害者的遗孤,两个是当年影杀部伤残退下来的老杀手。老杀手年纪最大的四十三岁,左手只剩三根手指,但他考过了药材辨识和急救包扎两门,现在能独立带新弟子进山采药。名字叫孙九,从前在影杀部代号‘哑刀’。”他将名单摊开在诊台上,“这份名册,莫老爷子说该给药王谷留一份。”

顾念安接过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栏结业评定,她认得这些名字——有的曾在青云镇义庄门外替她望过风,有的曾在隘口死守时递过湿麻布,有的曾在山道上扛着伤兵一步步往下撤。她将名册合上,锁进诊台抽屉里,和柳青衣的银针布包放在一起。“下一批什么时候开课?”

“入秋以后,中秋节之前。但今年报名的人数比去年翻了一倍,书院的厢房不够住。慕清辞想在书院东侧加盖一排新舍,砖石已在码头备好了,只等秋收后农闲开工。她想请你和沈墨去书院看看,顺便在附近义诊几天,顾老阁主说你不来他不开席。”

“开什么席?”

“老阁主在书院后山养了几只桂花鸭,说养了大半年,专等你去。”

午后,谷口方向传来竹筒风铃的脆响。楚念将新削好的竹筒挨个挂上岔道口的灌木枝,风吹过时声音比三年前更准——他如今削竹筒的手艺已比阿璃还精三分,每一只竹筒的壁厚都均匀得能过秤。老山羊仍是慢悠悠地跟在他脚后头,挂着那串祖传竹筒风铃走一步响一声,有时自己也被风铃声吵得晃了晃耳朵。

苏沐赶着运药的小车从镇上回来,车上装着新收的粮种和油盐,还有一捆凌昭托他带来的新麻布。他跳下车,先将麻布抱进诊室交给顾念安,又转身钻进了药田旁的凉棚底下。

暮色渐沉时,谷中的炊烟升了起来。阿璃在灶房忙碌,灰猫蹲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翻滚的排骨萝卜汤,尾巴尖在灶沿上有节奏地轻点。谢寻坐在老樟树下用磨刀石磨他的短刀,磨刀的声音不紧不慢,和阿璃切菜的笃笃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调却格外顺耳的山谣。楚念在诊室将晒好的药材一一收回药柜,又将新碾的金银花粉末分装进小瓷瓶,每只瓷瓶底都用炭笔写上日期。苏无痕把书院扩建的草图摊在石碾上,请沈墨帮忙看看木料清单上那些松木梁柱的干湿度是否达标。沈墨用手指在每根梁柱的规格上缓缓划过,又在榫卯尺寸的标注旁补了几个字,将清单推回给他。

顾念安站在诊室门口,看着满谷忙碌又安然的景象,将肩上药篓的背带往上提了半寸。她沿着田埂走到南墙根下,蹲下身看了看那垄当归的长势。这是三年前沈墨替她翻的第一块地,也是药王谷重建后种下的第一批药。当归的叶片在暮色中泛着墨绿色的光泽,根茎已粗壮得可以入药。

“今年当归能收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的边缘。

沈墨从石阶旁走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把渊洌剑搁在田埂上,卷起袖子蹲下身,与顾念安一起翻看那垄当归的根茎,在泥土里轻轻拨开一株又一株。

夜里,众人在诊室门前的石坪上吃了顿饭。菜是阿璃做的,四菜一汤,汤仍是排骨萝卜汤,萝卜是谷里自己种的,比去年更甜。苏沐从镇上买来的那坛新酿的米酒被摆在长桌正中,酒液浑浊但香气扑鼻。

席间谢寻举起酒碗,朝沈墨的方向微微一举:“我父亲当年在刑堂留档里记过一段旧事。说多年前药王谷那位姓柳的女医替他接骨用的夹板是就地伐的谷中老樟树枝,没取分文,只在医案末尾写了句‘日后谁家翻修医庐,隔山送来木材便是’。后来谷口那批梁柱,沈墨挑的全是按谢广原信上标的尺寸伐的。”

沈墨端起碗来,没有立即喝。他看着碗中映出的月光,缓缓将酒碗举至眉心,与谢寻隔空碰了一记。这杯酒喝下去,便是把两代人的恩义都咽进了同一口山泉里。

饭后阿璃从灶房端出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说是用书院后山老阁主养的桂花鸭换的桂花。她挨个分完糕,又从袖子里摸出三块芝麻糖塞给楚念。二人蹲在石阶上吃糕,灰猫蹲在他们中间,尾巴一下一下拍打着石板,偶尔伸爪拨一拨糕屑。

苏无痕将酒碗搁在石阶上,从腰间解下窄刃长刀,横在膝头,手指轻抚鞘上那个已被握得愈发光滑的“痕”字。他偏头看了看坐在身旁剥花生的谢寻,又看了看蹲在石阶上喂猫的阿璃,忽然道:“等书院扩建好,我准备将讯堂迁到书院隔壁,以后情报和医讯同在一个院子里,消息和药草一并收发。谢寻任讯堂首座,慕清辞兼书院山长,老阁主说他不挂名,只负责养桂花鸭。”

众人笑了一阵。笑完后谢寻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吐出一个字:“好。”

月光从老樟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将诊室门前的石板和周围人的影子照得一片银白。林子里有夜蝉在鸣,那是今年刚出壳的新蝉第一声试鸣,阿璃从腰间抽出鸣管放在嘴边想和,想了想又收了回去,让新蝉先叫。

夜深了,苏沐和楚念一个端碗一个收筷,阿璃把灰猫从桂花糕碟子旁挪到猫篮里。谢寻将磨好的短刀插回鞘中,靠坐在老樟树下守夜,膝头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院名册,边角被阿璃用朱砂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蝉,蝉旁边是一朵同样歪歪扭扭的九瓣莲,再旁边是几个小字:“给我谢寻哥的,不准弄丢”。

顾念安坐在诊室门槛上,膝头摊着那本厚厚的《药王谷新方》。这本书已从三年前薄薄几十页的小册子变成了一本收录近百方、附有毒理注疏和矿物药引图谱的完整方典。楚念前几日替她数过,说总共收录方剂二百一十七副,矿物药引图谱三十二幅,毒理注疏四十八条,附录里还收了苏无痕提供的寒热交替型毒结医案、沈惊鸿送来的边军冻伤膏方和林砚在关外实地记录的毒箭伤口处理方案。她将书合上,抬头看着谷中灯火渐次熄灭。

沈墨端着碗茶走到她身边坐下。他将渊洌剑横在膝头,就着诊室窗口透出的灯光,用软布擦拭剑鞘上沾的泥土。这柄剑已陪了他二十余年,剑脊上的毒痕早已褪尽,剑格上那个“渊”字被手指磨得愈发光滑。他擦完剑,将剑斜倚在石阶旁,然后转头看着顾念安。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在月光下,听着远处林子里新蝉的第一声试鸣,与阿璃的鸣管在某个没人注意的片刻轻轻和了一声。

次日清晨,朝霞将谷口的石灯染成暖金。沈墨独自负剑穿过薄薄的晨雾,沿山道往青云山方向走去。今天是陆寒洲的忌日,他要去溪涧旁扫墓。他将渊洌剑从背上解下来,用剑鞘拨开墓前新长的野草,又用溪水将碑面洗净。碑上那行字——“影卫司指挥使陆寒洲之墓”,是几年前他亲手刻的,石痕犹新,只是在接缝处冒出了几簇新苔。他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后将渊洌剑拄在地上,对着墓碑说:“当年你在火场捡回银针布包,送到我面前时只说了句完璧归赵。如今谷中那间诊室,每日用那包针救活的人已超过你生前所侦的案卷,楚念把你的通风孔插孔示意图裁开贴在《药王谷新方》矿物药引图谱那一章旁边,纸边被他用旧木条托了底。”

山风将他的话轻轻吹散,墓旁那几簇新苔在风里微微晃动。

顾念安站在溪涧下游的石头上,没有走近。她知道沈墨有话要单独对陆寒洲说,也知道他说的这些话,陆寒洲都听得见。

归程路上,沈墨将渊洌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中走了一路。快到谷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老樟树上新挂的那串竹筒风铃。风铃一共十二只,是楚念今早新削的,每只竹筒的壁厚都均匀得能过秤,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像在替那个再也不能说话的人打更。

“江湖不归路。但回到最该归处,便是人间无数。”他将剑收回鞘中,负在背上,朝谷中那片新翻的药田走去。顾念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杏花纷飞的田埂,穿过晾着药材的竹匾架,穿过诊室门前那盏还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旧灯笼,在药田边停住,弯腰拔起一株当归。

阳光从老樟树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将整座药王谷染成一片金黄。远处山道上,阿璃的鸣管又响了起来,这一回不是蝉鸣,是一串悠长而清亮的哨音,在晨风中飘了很久很久——大约是新一天的开诊铃。谷中新一季的药材正等采收,归蝉书院的扩建木料刚运到码头,血蝉阁讯堂今晨刚把最后一批边境异常情报抄送边军。江湖仍大,路还很长。而田垄尽头,那株被剑客拔起的当归根须完好,正被阳光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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