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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无极而太极01(第2页)

八·七 个体底变动,理有固然,势无必至。

这是我个人常说的一句话,我要借本条底机会表示我底意思。先从例说起。最好的例当然是因果关系方面的例,因为在因果关系中理与势之不同在思想史上早已发生问题。请先假设以下三句话所表示的都是因果关系(究竟靠得住否,不在本条讨论范围之内);(一)如果一个人吃若干砒霜,他在若干分钟之内会死,(二)如果一个人底脑子为枪弹所中,他马上就死,(三)如果医生设法把一个人所食的毒吐出来,他可以不死。这三句话所表示的既假设其为因果关系,这些关系不应有例外,然而谈因果关系的人历来都以他们所谓事实上的“例外”为苦。

所谓事实上的“例外”也许是这样的情形:也许在事实上某甲吃了若干砒霜,可是,在几秒钟之内某乙照着某甲底脑子开枪放射,而某甲马上就死了。也许有人以为这是第一句话所表示的因果关系底“例外”。也许某甲吃了若干砒霜,医生某丙在旁马上就设法,使某甲把砒霜吐出来,某甲得救;也许有人以为这也是第一句话所表示的因果关系底“例外”。在这种情形之下,也许有人以为他们可以这样地说:某甲吃了砒霜,而他或死于枪弹或竞得救,可见吃砒霜即死或者不是因果关系,或者虽是因果关系而因果关系不是必然的或一定的关系,因为它总有“例外”。否认所知道的关系为因果关系大多数的人总不大愿意,因为这样一来,差不多整个的对于事实的知识都否认了。结果是大多数的人走第二条路,把因果关系认为在事实上有例外的关系。

我要表示因果关系没有例外。某一种事体与某另一种事体是否有因果关系不在本条讨论范围之内。本条所谈的因果关系是我们假定其为正确的因果关系。正确的因果没有例外。即以上面所举的例而言,无论某甲为枪弹所中而死或为某丙所救而活,第一句话所表示的因果关系(假定其为正确)没有“例外”。照上面所说的假设,我们有三种因果关系,在我们所假设的情形之下,第一因果关系未现实,而第二或第三因果关系现实。某关系现实不足以表示它就是因果关系,某关系不现实不足以表示它不是因果关系或者是有例外的因果关系。总而言之,特殊的事体例如某甲底死活不现实一因果关系即现实另一因果关系。这就是说,任何事体总是有理的或总是遵守理的。此所以本条说个体底变动理有固然。

可是,从另一方面着想,某甲吃砒霜究竟是死呢?还是活呢?许许多多的因果关系都可以现实,可是,究竟哪一因果关系现实呢?这可不容易说了。最普通的看法是说我们底知识不够,如果我们知道所有的既往,我们也可以知道那一因果关系会现实。这假设是不可能的。所谓知道既往,不是知道理,理不是既往;所谓既往只能是一件一件的事体,及其环境、背景、历史;这就是说所谓既往就是知道势。我们知道既往所有的势,或整个的势,是办不到的,因为在时间上为已往的在经验上也许是未来。关于这一点请看讨论手术论那篇文章。

知道时间上所有的已往是不可能的,知道经验上所有的既往是办不到的,即令办得到也不能使我们知道一件特殊事体究竟会如何发展。这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一件特殊的事体究竟会如何特殊地发展。不仅如此,本条底主张以为,即令我们知道所有的既往,我们也不能预先推断一件特殊的事体究竟会如何发展。殊相底生灭在本书看起来本来就是一不定的历程。不仅对于将来如此,对于已往也是如此。这也表示历史与记载底重要。如果我们没有记载,专靠我们对于普遍关系的知识我们绝对不会知道有孔子那么一个人,也绝对不会知道他在某年某月做了些甚么事体,此所以说个体底变动势无必至。

这问题是非常之老的而且也是非常之重要的问题。休谟讨论因果关系,其所以绕那么一个大圈子者,也因为它碰着势无必至底问题。他承认势无必至,就以为理也没有固然。前几天习于科学,或对于科学有毫无限制的希望的人们又以为理既有固然,所以势也有必至。一部分归纳法底困难就是这势无必至的困难。势与理不能混而为一,普通所谓“势有必至”实在就是理有固然而不是势有必至。把普通所举的例拿来试试,分析一下,我们很容易看出所谓势有必至实在就是理有固然。若真正谈势,我们也很容易看出它无必至。

八·八 个体底共相存于一个体者为性,相对于其它个体者为体,个体底殊相存于一个体者为情,相对于其它个体者为用。

假如x是桌子,y是树,z是人。这所谓是桌子是树是人总有两方面的问题。一方面是从定义着想,或桌子之所以为桌子,树之所以为树,人之所以为人这一方面着想。这些东西底定义都牵扯到别种东西底定义。每一定义都牵扯到许多概念,这许多概念都表示许多共相,也都表示许多共相底关联。从这一方面着想,x,y,z都现实许许多多的共相。本条说x,y,z所现实的共相都是x,y,z底性。x是桌子,y是树,z是人,一方面就是说x有桌子性,y有树性,z有人性。这就是说个体底共相在个体为性。如果所谓“天”就是理,或就是共相底关联,则性得于天。

另一方面不是从桌子之所以为桌子,树之所以为树,人之所以为人着想,而是从x之所以为桌子,y之所以为树,z之所以为人着想。x之所以为桌子有它底历史上的生生灭灭底背景使它满足桌子底定义之所要求;y之所以为树,z之所以为人,也是这样。但是,定义底要求虽满足,而每一要求都不完全地满足,绝对地满足,x虽是桌子而此时此地是桌子的x与其它a,b,c等等桌子都不一样,它们都不完全地美满地绝对地是桌子,它们都是特殊的桌子。x是桌子,y是树,z是人,同时也表示x有桌子殊相,y有树殊相,z有人殊相。本条说个体底殊相在个体为情。

性情两字以前有此用法与否,我不敢说,但这似乎是一说得过去的用法,我个人觉得性总带点普遍味,情总带点特殊味。前几章谈尽性虽有主属底分别,而无论其为主为属都是共相。普通所谓情感底情,是动于中而形于外的情。那个“情”虽比这里所谓情者范围要狭小得多,然而那个情也是特殊的情,也是殊相生灭中的情,不然不能说它动。性字底用法似乎不成问题,情字底用法也许有问题。我们一想就会想到情感的情,而不习惯于这个范围大的情。

从性质方面着想,从共相之存于一个体者这一方面着想,一个体是一个性,从关系方面着想,从共相之相对于其它个体者这一方面着想,一个性是一个体。相当于性质的殊相本条叫作情,相当于关系的殊相本条叫作用。上段已经表示情字底用法发生问题,体与用这两字底用法问题更大,体用两字是中国哲学思想中的老名词,但前此似乎没有这里的用法。从前的用法也许比这个用法高明,但意义比较地宽泛,本条底用法虽窄而比较地不泛。

前此中国哲学家对于体用很有许多不同的以及相反的议论。照本条底用法,这相反的议论实即重视共相或重视殊相底主张。在本书底立场上,二者之间,重视其一,总是偏重。无共不殊,无殊亦不共,无性不能明情,无情也不能表性;无体不能明用,无用也不能征体。我们所直接接触的都是情与用,所以在日常生活中注重情与用本来是很有道理的,但在哲学我们决不能偏重。

体用与性情同样地重要。可是,在以下各条底注解里,为避免重复起见,我们也许仅谈性情方面的问题而不重复地提出体用方面的同样的问题。

八·九 情求尽性,用求得体,而势有所依归。

情总是求尽性的,用总是求得体的。水之就下,兽之走旷,是具体的水求尽水底性,具体的兽求尽兽底性。大多数树木之弃阴就阳也就是具体底树木求尽树木底性。风雨雪雹,星辰日月都有这情求尽性用求得体的现象。求尽性似乎是毫无例外的原则,不过程度有高低的不同,情形有简单与复杂底分别而已。有时因程度高低底不同,或复杂与简单底分别,遂在表面上呈现一种反于性的变动,其实根本就没有反于性的变动。

即以人而论,人是物,是生物,也是动物。就人事方面说,情形更是复杂。某甲也许是银行行员,也许结了婚,生了儿子,也许社会上有地位,也许爱美,也许长于文艺等等。某甲是物,他求尽物性,他是生物,他求尽生物底性,他是动物,他求尽动物底性,他是中国人,他求尽中国人性,他是银行行员,他求尽银行行员性,他是男人,他求尽男人性,他结了婚,求尽丈夫性,他生了儿子,他求尽父亲性,他在社会上有地位,他求尽社会方面的责任,他爱美,他求尽爱美性,这在他底环境之下也许出于留心装饰,也许出于收买字画,他长于文艺,也许他要办杂志。这样写下去是写不完的。总而言之,他所求尽的性非常之多。

所谓反于性的变动不是不求尽性而是求得不均,遂至于深浅轻重之间发生从一方面看来或者过之或者不及的情形。爱美而至于丧家,好交游而至于破产都是一方面过于求尽性,而另一方面不及。请注意这里所说的是求尽性而不是尽性,尽性没有过与不及底问题,只有求尽性才有过与不及底问题。说从一方面看来的意思是表示过与不及都是相对的。一方面太过总表示另一方面不及,一方面不及总表示另一方面太过。这里之所谓求也不是有意识的求,有意识的求非常之少;所谓求不过表示动机或动态而已。

普通我们对于一个人底举动用某种形容词去形容它,实不过表示那用某种形容词的人所要求的价值而已。例如某甲替人找事,一点钟之内打上七八个电话,闹得不堪。某乙在旁作文章,感觉困难,也许会因此说某甲“好管闲事”。某丙当其时无所事事,仅在人情心绪中漂流,他也许会感觉到某甲“忠于为人谋”。某甲本人既不必是“好管闲事”的人,也不必在意识上一定要“忠于为人谋”;当其时也许心理复杂,也许心理简单,无论如何,他在那特殊地点,特殊时间,受特殊心绪底支使,情不自己求当其时所认为比较圆满的交代。这个情不自己底方向就表示他底性格。

本条底讨论虽以人为例而本条底范围不只于人。万事万物莫不情求尽性用求得体。性是情之所依,性表于情,情依于性。个体底变动从一方面看来是情,是殊相底生灭,从另一方面看来是性,是共相底关联,情求尽性即势求依于理。八·七那一条说理有固然,势无必至。在那一条我们所特别注重的是在任何一时间势究竟要表现些甚么理本来就没有决定,本条所注重的是势虽无必至而有所依归。势未成我们虽不知其方向,势既成我们总可以理解。势未成无必至,势既成,乃依理而成。

八·一○ 情之求尽性也,用之求得体也,有顺有逆。

个体底变动有帮助此变动者,有阻碍此变动者。帮助此变动者顺于此变动,阻碍此变动者逆于此变动。水流而碰着石头,石头是逆于水流的,碰着沟,沟是顺于水流的。水上行舟,相对于所要达的方向,有时候风是顺风,有时候风是逆风,车子按时开顺于旅行,不按时开逆于旅行。我写东西也是如此,前十多天身体好顺于写东西。这些日子身体不好,逆于写东西。万事万物莫不如是,一举一动有顺有逆,而一举一动都是情求尽性,用求得体。

有两点我们得注意。第一,对于简单的事体,顺逆底分别大都清楚,对于复杂的事体,顺逆底分别也许会很不清楚。同时相对于一件事体的逆,相对于另一件事体,也许是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表示这一层意思。一件事体于家为祸是逆于家,于国为福是顺于国。本条底逆与顺有点像上章底冲突与调和,不过逆顺既不限制到有意志的个体底有意志的变动,本条底逆顺范围较广而已。

第二,一个体底求尽性,所谓顺逆也许来自该个体本身。一个体同时是一现实的综合的可能。一综合的可能包含许许多多的可能,这些可能现实的时候,有调和,有冲突,有顺有逆。普通所谓一个人底“矛盾”就表示个体本身冲突的情形。“矛盾”当然不是逻辑上的矛盾,这两字不过表示一个体在情求尽性底程序中顺逆出于一身而已。顺逆出于一身的现象并不限制到人。黄河之所以难治的理由之一也就是顺逆出于本身。河底流要畅,河底身就要深,可是,黄河底河身,听其自然是不会深的,所以逆于河流的东西之一就是黄河本身。

八·一一 顺顺逆逆,情不尽性,用不得体,而势无已时。

本条所谓顺顺逆逆无非是要表示许多花样及连绵成串底意思。所谓许多花样就是有顺、有逆,有顺于逆,有逆于顺,有顺于顺,也有逆于逆,等等;所谓连绵成串就是顺逆相承,逆顺相继底意思。有这顺顺逆逆,也就是说情虽求尽性,用虽求得体,而情不尽性,用不得体。请注意我们在这里不说顺顺逆逆“所以”情不尽性。顺顺逆逆不是情不尽性底理由而是情不尽性底另外一种表示。

情之不尽性,用之不得体,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有两方面的理由;一是从一性底完全现实这一方面着想,一是从一个体尽它所有的性这一方面着想。其实这两方面的问题是一个问题。假如一个木匠要做出一个完全地绝对地四方的桌子,他所用的工具如尺、如斧等等都要是完全的绝对的工具;他所用的材料要是完全的绝对的树料;他自己底动作也得要是完全的绝对的动作等等。完全的绝对的方底现实要牵扯到许许多多别的完全的绝对的东西。别的完全的绝对的东西又要牵扯到另外其它的完全的绝对的东西。由此类推永无止境。一个体不会尽它所有性与一性底不会完全现实是一个问题。

事实上的情形大家都知顺逆兼有。木匠底工具不是同样地好,他底材料不是同样地合用,他底动作不是同样地照规矩。其结果是工具之中,材料之中,动作之中,有比较顺于工作的,有比较逆于工作的。除此之外尚有其它种种方面的顺逆我们都没有谈到。本条底顺顺逆逆形容情不尽性的状态,它不是情不尽性用不得体底原因而是情不尽性用不得体底另外一种表示。至于情不尽性底理由就在共相之所以为共,殊相之所以为殊。不完全绝对不成为共相,完全绝对又不会是殊相。理是绝对的,势是相对的,理一以贯之,势则万象杂呈。

情求尽性而不尽性,用求得体而不得体,情老在那里求尽性而老不尽性,用老在那里求得体而老不得体,这也就表示势无已时。势不会打住的,其实这也就是说时间无最后,世界无末日,或者更基本一点地说,道无终。这里的顺顺逆逆就是从前的生生灭灭,其所以更立名目的意思无非是要表示生灭彼此相克,彼此相成,而相克为逆,相成为顺而已。生灭底历程无始,势虽有未发,而无开始发生之时;生灭底历程无终,势虽以下面的太极为归,而势无已时。

八·一二 变动之极,势归于理,势归于理,则尽顺绝逆。

情虽求尽性而不尽性,用虽求得体而不得体,势虽依于理而不完全地绝对地达于理。变动当然是不会打住的。变动虽然不会打住,而变动也有它底极限。变动底极限就是势归于理。请注意这里又是极限问题。道无始,无极虽是无始底极而不是道底始;变动不会打住,而这不会打住底极限也不是变动在事实上的打住。变动虽不会打住,而在那不会打住底极限,势完全地绝对地达于理。所谓“归”于理,就是完全地绝对地达于理。

所谓势归于理就是情尽性,用得体。具体一点地说就是方的东西尽方底性,张三李四尽人底性,万事万物各尽其性。在那各尽其性的状态中,原来所谓顺于尽性的变动,无可再顺;原来所谓逆于尽性的变动无可再逆;这就是说顺逆根本“取消”。可是“取消”虽一,而结果大不一样。顺于尽性的变动如a,b,c等等,分别地说,各顺于所顺的性,例如上条所说的木匠底好的工具,合用的材料,照规矩的动作等等,各顺于所要作的方桌子;综合地说,这些变动都求尽“顺”本身底性。在那势归于理的状态中,不仅各顺于所顺的性尽,“顺”本身底性也尽。逆于尽性的变动,分别地说各逆于所逆的性,例如不好的工具,不合用的材料,不照规矩的动作等等,逆于所要作的方桌子;综合地说,这些变动都未尽“逆”本身底性。在那势归于理的状态中,不仅各逆于其所逆的性尽,而且“逆”本身底性也尽。“顺”底性尽,就是各性都尽,以后无可再顺,所以不复有顺的变动;逆底性尽,也就是各性都尽,以后无可再逆,所以不会有逆的变动。这同表示取消底情形一样,可是结果大不相同。

从顺这一方面着想,尽顺即各性皆尽,各体皆得,自共相底关联而言之,所有皆顺,用不着有而同时也没有殊相生灭中属于顺的变动。这表示尽顺非绝顺,因为在势归于理的状态中,虽不复有殊相以为顺底表现(即顺为空的类),而因此有共相以为顺底分子(即顺为实的类底类),此所以对于顺,我们说尽顺。从逆这一方面着想,尽逆也是各性皆尽,各体皆得,但既所有皆顺,自亦无一为逆,所以根本不会有而同时也没有在殊相生灭中属于逆的变动。这表示绝逆即尽逆,因为在势归于理的状态中,无共相以为逆底分子(即逆为空的类底类),不能有殊相以为逆底表现(即逆为空类)。此所以对于逆,我们说绝逆。

八·一三 道无终,无终底极为太极。

道无终始。无论以甚么有量时间为道底始,在那时间之前已经有道;无论以甚么有量时间为道底终,在那时间之后,道仍自在。道虽无始,而无始有它底极限,道虽无终,而无终也有它底极限。无始底极,我们叫作无极。无终底极我本来想叫作至极。可是,既有太极这名称与无极相对待,我们似乎可以利用旧名称把无终底极叫作太极。无极既不是道底始,太极也不是道底终。追怀既往,我们追不到无极,瞻望将来,我们也达不到太极。

无极与太极都是极,都是极限的极。它们虽然是不会达的,而它们不是不可以现实的。这是它们底相同点。它们底异点颇多,以后会慢慢地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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