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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景(第2页)

陆老刻薄地问:“你的裤子怎么不脱就蹲下了。”

驼老太抬起头,一张老脸上涂满白粉。陆老笑着痛打落水狗:“那化妆盒是不是你的?”

驼老太头一摇,坚决地回答:“不是我的。”

“是谁的?”

“我女儿的。”

陆老大笑:“你女儿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

驼老太不屈不挠地应战:“我女儿没送给我,是我悄悄从她那里拿来的。”

陆老无法继续这个话题,沉吟良久说:“不好意思,我开你的玩笑。不过你真是的,家里不好化妆嘛,非要在厕所里。”

驼老太一扭身体说,我家里没有地方化妆的。不信,你跟我回家看看就知道了。

这就是驼老太的家了。一开门,迎面就是幅黑白加框的大照片,让人吓了一跳。这是驼老太的死去的丈夫。更让人惊异的是,房间里、洗澡间,甚至厨房间里都有这么一幅放大的加框黑白照片,那死去的男人一声不吭,眼神里阴森森的。陆老不寒而栗地想:是了,在死去的人照片下谁敢心安理得地化妆呢?忍不住就居高临下地教训她:“你也真是太老实了,照片留一张就行了,放这么多干什么?”

“这是男人临死前吩咐的。”驼老太发急道,“死人的话是不能不听的。他临死前说:老太婆啊,你把我的照片各个房间里都放上一张,最好阳台上也放一张,你要听我的话,我女儿女婿每个星期都要来查的。”

陆老回到家还在心有余悸。吃晚饭的时候,王老回来了,眉飞色舞告诉她要去上“班”了。有个老朋友的儿子,开了一家公司,需要有个人接接电话,看看大门,接待客人。

陆老脸上变色:“这种下贱的事亏你还去做,我们缺钱用吗?啊?”

王老说:“人总得做点事,我看你什么事也不想做,人的思想越来越狭窄了。”

陆老忍住气暂不发作:“时间?”

“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六个小时。”

陆老拍了一下桌子:“好啊,我是越来越狭窄了,你多高尚,老太婆人老珠黄不值钱了,你就躲到别处逍遥。”

王老连忙撤退:“这是怎么说啊。”

陆老旧仇新恨一齐爆发:“哼,我当年是什么样子,你是心里有数。我为了操持这个家,可以说呕心沥血,弄得现在,人刚到六十岁,就像个七十几的人。”

王老说:“又来这么一套。”

“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后陆老赌气把枕头搬出来睡在小房间里,小房间以前是外孙用的,人走了好久,好像还留着淡淡的檀香。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想年轻时吵架,有年轻美丽做资本,可以一个星期或者半个月不说话,给他看脸色,而他最后总是万分低声下气,又赔礼又亲热。现在的形势明摆着自己在找台阶下,一来丈夫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委曲求全;二来自己老来撒娇,不成体统。

这么一想,陆老抱着枕头又回到大房间里去,开了灯,把老头子吓了一跳,摸摸索索找了老花镜戴上,看着陆老。陆老告诉他:“哼,我不是向你投降,小房间里不习惯。”

王老说:“好,好,我投降。”自从王老晚上不回家吃饭后,陆老的时间越发剩余得可怕,有时就放下高级教师的架子到驼老太家里去客串老姐妹的角色,与驼老太相久了,发现她并不总是撒谎,偶尔忘乎所以撒个谎立刻自己声明是假话。这一来陆老也就不再鄙视她了,反觉得她有几分可爱。看见她朝脸上扑粉,也不觉得她俗气,内心却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渴望,于是她忍不住也往脸上淡淡地扑了一些粉,镜子里看了看,有点异样,感觉上并不陌生,好像有些久违了。

第二天陆老就去买了一盒粉,经常在脸上扑点粉出去,居然无人对她的脸表示惊诧,她便自以为得计,想,到底驼老太不高明,脸上的粉让人一看就明白用了几两。后来她看见驼老太有一次从厕所里出去,嘴唇涂得红红的,心中暗笑,跟着也买了一支口红,轻轻地在嘴唇上点几点,用手指抹开,口上就算有了血色。这么出去立刻有好几个眼尖的中年女人看见了。

“哎呀,陆老师,漂亮呀。”

陆老不卑不亢报以点头微笑。王老好长时间才发觉她的变化,责无旁贷地告诉她不许跟驼老太学样,因为驼老太年轻时作风有问题。陆老自知在这个问题上无法理直气壮,便干脆地说:“你把我也看成年轻时有作风问题了。”

王老不气反笑,拍一下老妻的头。

“我是说人家会有看法的,懂吧?”

陆老为王老的动作害起羞来,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说:“想不到你年纪一大把,还计较别人年轻时的作风问题,前尘往事,我们这种年龄的人,不说吧。”

王老眼神凌厉地盯她一下:“你从来就不出差错的。”

陆老叫起来:“难为你费心,我到死也不会出差错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好歹也是个特级模范教师,女儿女婿都是博士生,我们这些人,谁敢轻举妄动。”又说,“告诉你,我想犯错误也来不及了,你提醒我全是废话。”

王老阴恻恻地说:“只要不死,总有犯错误的可能。”

过了一段日子,陆老发现驼老太经常不回家,她的衣服变得花里胡哨,厕所里化妆的秘密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人家去看她,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告诉别人说××老头骚得很,××老头是个部长,看上她了。陆老发觉情况有些不妙,立刻换上了以前穿的陈旧服装,接着把口红粉盒扔进了垃圾箱。过了半个多月,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驼老太那天从厕所里冲出来,头上别了一只大蝴蝶结,下面穿了一条红裤子,驼着背一扭一扭地走,不时吃吃而笑。陆老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发酸,也庆幸自己刹车刹得快。

驼老太的女儿空着两手嘻嘻哈哈地来过两回,她告诉陆老她妈是想男人想疯了,老骚。然后,她目光灼灼地在陆老脸上搜寻。

陆老暗自庆幸自己的理智,只怕晚了一点,自己就会成为别人的笑柄。看来人老了,也会面临危险。

这晚,王老兴致颇高,在外面陪客人喝了二两酒,别人又恭维他老骥伏枥,宝刀不老。他就要回家试试宝刀不老,哪想到和上一次一样,裤子扒了两下没扒下来,就作罢了,头一回,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陆老默默地想起驼老太的精神失常,最后在黑暗中自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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