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吴冬心神不定。第八天,吴冬忐忑不安。第九天,吴冬失眠了一夜。第十天,吴冬请了假瘫在**起不来。晚六时,王启亮在楼下喊,吴冬,回家了。吴冬踱到窗口,言不由衷地朝下问道,你来干什么?王启亮说,不是说好了来接你吗?住得不想回家了?那我走了。吴冬就去收拾她带来的几件衣服。临走对姐姐说,你不要看不起我。
吴冬乖乖地跟在王启亮后面,王启亮一路上哈欠连天,到了家门口,对吴冬说,你不想回家了?这是你的家啊,是我给你做的窝。吴冬说,是你不来接我,我怎么不想回家?吴冬接着故伎重演,整个人朝王启亮身上一靠,说我们生个小孩吧。王启亮说,今晚不行,同学要来玩。吴冬认真地说,王启亮,同学重要,还是我重要?王启亮说你重要,但是今天晚上玩重要。吴冬说我为什么回来呢?王启亮说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吴冬过了闹哄哄的一晚。说真的,那帮男人一晚上不停地在说话,吴冬就是什么话也没有记住。王启亮告诉吴冬,男人就是这种样子。吴冬躺在**,冷笑一声。王启亮咕哝道,女人啊,女人。顾自睡去了。吴冬也不吭声。
清早,王启亮醒来,看见吴冬和衣躺在床头,吓了一跳,说,你这是干什么?吴冬惨白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说,我一夜没睡。王启亮赶快起来,烧了一碗泡饭端到床边,说,补补吧。吴冬摇摇头。王启亮说,我没有做错什么。吴冬的脸上刷地挂下两条泪水,委屈的情绪决堤而出,话语像连珠炮一样喷出来:你是没有做错什么。你一向正确,你从来不做错什么,你所有的变化都是对的,就像你现在这样,端着一碗泡饭叫我补补。王启亮没趣地放下碗,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下了班给你买补品去。吴冬说,我不希罕补品,我这种人有什么价值?补他干什么。王启亮转身走了。吴冬在**慢慢悠悠地哭。
吴冬不吃不喝昏睡了一天,王启亮下班回家看见她蓬头垢面一副不过日子的样子,就数落她道,你还想要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我什么都给了你,新房子,全套新家具,新电器。你怎么就不老实了?我对你真失望。真的。你不要叫我再失望好不好?我要是对你再失望的话,我就去杀人。吴冬说,对我失望也不要紧,有你那帮同学呢。王启亮说,好好好。想了半天,又说了一个字:好!
王启亮从此后成了一个不愿归家的男人。他有他的理由。他的理由是:我对你吴冬一片真心,你却如此绝情。你既然如此绝情,我就躲着你。
吴冬真正尝到了孤单的滋味,孤单还在其次,最痛苦的是她无法适应王启亮的变化,她既没有心理准备,又没有应急的措施。在这种情况下,妈妈教给她的软手段和姐姐教给她的硬手段,好像都不适用。王启亮的处长教给吴冬一个新招:不理睬他。不理睬就是软硬兼施。当然,处长是在匆匆忙忙的情况下传授的。当时正好是下班高峰,吴冬在鼎沸的人声中伤心地想,我不理睬他又能理睬谁呢?她回到空落落的家里,又想,我为什么这样封建自闭呢?有机会的话,我为什么不能与别的男人谈谈心,喝喝茶呢?我也有玩玩的自由,只要不走得太远就行了。
吴冬没想到王启亮走在她前面了,而且走得很远。
事情源于王启亮与同学的一次争执。
那一次的聚会是在城北一个姓唐的同学家里,照例先是喝酒,喝完后打麻将,王启亮输得一塌糊涂,到了凌晨一点钟,他还没有歇手的意思。姓唐的实在忍不住,把麻将一推,朝天打了个大哈欠,说,娘啊,一点钟了。王启亮沮丧得昏了头,脱口说道,他妈的我那个家实在是没有多大意思。
接下来,男人们一边抽烟,一边聊天,无非是有关老婆的长长短短,因为大脑太疲惫的原因,说出来的话就有了危险性。姓唐的说,老王,你老婆是不是外面有人了?王启亮说,你他妈的你老婆外面才有人。姓唐的站起来,哎,怎么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等到发现事情不对头时,那一架已是非打不可了。两个男人在沉默中打了几个回合,王启亮脚上剩了一只皮鞋,还有一次,人“嘭”地撞在门上。姓唐的老婆走出来骂道,又玩又打,作死啊!男人们哈哈一笑,作鸟兽散。
王启亮一个人走在街上时,脑子彻底清醒,他掏了一枝烟,吸着,一边作了如下判断:唐是练过气功的。唐的身体面积明显超过我。唐是在自己的家里。所以他具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那么,别人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打起来呢?王启亮知道大家有点看不起他了,他感到了失群的空虚。他开始想吴冬的好处,安慰自己说,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王启亮真是倒霉透顶。因为最近小偷猖獗的缘故,吴冬把门锁上了链条。王启亮打不开门,就拼命地敲,把吴冬从好睡里敲醒。吴冬隔着门喊:你为什么回来?王启亮一言不发,转身到附近的街上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这就造成了王启亮一生中惟一的一次艳遇。王启亮洗好澡睡下不久,有一位穿着套装看上去精明强干的女人来敲门,女人自我介绍说她是这里的值班经理。问题在于王启亮马上坐在了沙发上,摆出谈话的姿态。于是女人也坐在了沙发上。这一坐就坐了半个小时。女人开头是说自己姓谷,叫谷苹,然后问了王启亮的姓名。接着,两个人大致进行了以下内容的谈话:
我见过你。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我怎么不记得了?
可我记得你呀。你是贵人多忘事呀。
我真的不记得了。你说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反正是见过你的。你知道这点就行了,何必要知道那么多。
你说说你在哪里见到了我,你不要卖关子。我真的忘了。
搅到最后,女人轻巧地笑一声,把话题拦断,扔下王启亮一个人呆呆地想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
王启亮第二天还是住在旅馆里。他不回去的理由是觉得吴冬太让他失望,而朋友更让他失望。他在双重的失望之下需要有个安静的地方疗伤。他在旅馆里洗澡,然后睡觉。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在蒙眬之中碰到另一具身体,一惊,凭第六感觉知道是那个叫谷苹的女人,然后王启亮在恍惚之中接纳了她。真的,很恍惚,心中不知是喜还是忧。但是,当他早晨醒来发现桌上已放着点心时,心里就有了一丝喜悦。再看见那个姓谷的女人在卫生间里给他洗脏短裤时,他的喜悦就堆到了脸上。王启亮站在女人的身后,看着女人殷勤劳动的背影,他想她真的是好啊,比吴冬好。吴冬真是没多大意思。这么一想,仿佛吴冬已离他很远了,而眼前这个女人正与他融为一体。王启亮看她晾好短裤,就去盘问这个女人。婚否?家在哪里?等等。名叫谷苹的女人一概不答,只是抿嘴而笑。王启亮被她的沉默搞得有点不耐烦,有点害怕。女人立刻察觉了王启亮的心思,像她这样的女人是很会控制男人的,她娇嗔地把王启亮推到门外,说她要洗澡。哦,大清早上要洗澡。
王启亮对谷苹充满感激之情,他有些不在乎吴冬了。他这样对谷苹说,我怎么没早点遇到你呢?有了你,我就拥有了一切。王启亮确实这样认为,在他看来,谷苹的善解人意是天生的,不像吴冬那样做作,那样经不起考验。谷苹还很丰满,还很娇媚。王启亮认为他失去了很多,但幸亏得到了谷苹。
王启亮对家庭的态度让吴冬感到极不平衡:凭什么这样?吴冬凭直觉嗅出了另一个女人的气味。她神经兮兮地开始跟踪王启亮。有一次,她在大街上把王启亮跟丢了,正在东张西望之际,一个高中里的男同学摇手向她打招呼。这个男人与吴冬的关系属于半生不熟的那种,但是今天两个人见了竟分外地热乎。吴冬来不及辨别热乎里面的意味,就积极地答应和男同学一起用晚餐并自作主张地选在了“今生缘”,不过她吃得很不积极,惹得男同学关切地询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吴冬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是那种有韧性的女人。于是她把自己的事情全部倒了出来,没想到男同学认真地告诉吴冬他也有同样的苦恼,而且非常巧,他今天也是来跟踪妻子的。两个人说完这些话以后,开始无限时地为自己默哀。
这一边两个人在沉默,那一边进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吴冬偶然一抬头,看见王启亮给一个女人挂好衣服,与那女人协调一致地正要落座。吴冬脑子里“轰”的一声,人就站了起来。没料想男同学比她动作得还快,风一般地掠过她,卷到王启亮面前去了。吴冬紧跟过去,正好听见男同学与那个女人的对话:
男同学:好啊。你在这里干什么?
女人无所谓地:你说我在干什么?
男同学:你还有什么话说?
女人俏皮地:世界这么小,总有一天会被你捉住的。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吧。
男同学对王启亮点点头,表示这件事完结了,不与他计较。但王启亮要计较,他眼巴巴地看着那手腕不凡的女人走出门外,他就希望女人回头看他一眼,哪怕是出于礼貌。但那女人知道事关厉害,挽着男人的手,没事人一般地走开了。终于没有回头。王启亮心中的爱情逃逸得比风还快,谷苹在事变面前冷静的取舍叫他既沮丧又伤心。
王启亮在谷苹身后伤心,吴冬在王启亮身后伤心。
后来,王启亮坐在了吴冬的旁边,生死攸关之际,吴冬福至心灵,装作恍然的样子突然问王启亮,你说什么?王启亮马上心领神会: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吧!吴冬考虑了一会儿,回答道:好吧。可是那个女人你怎么处理?王启亮说,忘记吧。她连尊重我都不会。这种女人太可怕了。
这样,王启亮又回到了吴冬身边,他那孩子式的善变的热情受到了打击,但他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注意点,他发现上班是很有趣的,原因是与同事相处时搞得清是非。简单就是愉快。譬如小李,小李对他发火,是因为房子的问题。搞清楚事情的原因,王启亮就能心无芥蒂地在楼梯上双手一拦:小李,笑一笑,别对我那么凶。
我们和好吧。是的,简单就能愉快。因为简单就是一种稳定。譬如与吴冬,与谷苹,等等,他就感受不到那种惬意的稳定。王启亮四十岁不到就当了处长,这是后话了,与本文没有多大关系。一个男人稳定下来以后大致如此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