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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秩序(第3页)

老金除了好事以外,意志一向不太坚定,她感到了压力,真的想溜了。她说:我不忍心赶你们走,不赶你们走的话,我又吃不消居委会。不怕人说,只怕人管。吃不消吃不消。颜色说:妈你住到什么地方去?老金得意地一笑:妈自然有地方住的。颜色冷笑道:妈还是个抢手货?老金说:说不上。我做的事,谁敢拿我怎么样。不像小姑奶奶你。我本来想把小孩带回来拴住江尧,没想到勒住了我自己。

外面的街上,老疯子像个游魂一样从远处归家了:我吃好早饭哉——我要上班哉——我下班哉——我转来困觉哉……

江尧把一根香烟送到老金嘴里,给她点着火。老金说:你看人家疯子,就是疯了心里还想着条理。你们做事倒不知条理。老金站着抽完烟就拔脚走了。颜色不满地说:要走也得天亮,自己做事才是没条理。

江尧收拾了碗筷,歪在小**睡着。刚到五点钟,窗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重复:我吃过饭了——我要上班了……把江尧从梦里活剥出来。江尧叹着气坐起身。

唉,我也要疯了。你不要叫了。

疯子还是照叫不误。疯子以前是个会计,奉公守法,小心谨慎,做了一辈子的会计,只怕自己动了贪污的念头,晚节不保。为此内心无比焦虑。没有坚持到退休就疯了。从此日日从街上早出晚归,翻来覆去地唱那几句话,潜意识里就是告诉别人:

我是个老老实实的正派人。

江尧苦笑着对颜色说:我挺佩服你妈,但是我做不像她。只好像疯子那样做人了。

颜色说:男子汉,不要垂头丧气。我们只要想法报上户口,腰杆就挺得起来了。

江尧说:你真聪明。

过了几天,颜色抱了女儿去报户口,江尧陪着去了。他想应该是这样的吧,没有人不这样做。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女户籍警,嘴角上长了绿豆那么大的一粒痣。女警一看见他们就不高兴:早生早育?颜色赔着笑脸把自己的户口簿递到桌子上。女警敲着桌子问:结婚证?准生证?出生证?颜色说:我们丢了。女警说:你好大胆。我肯定你们是没有的。请回吧。江尧说:求求你通融通融。我们知错了。女警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唉,你们真不懂事。她慢慢翻开颜色的户口簿,问小孩叫什么名字。颜色马上耍个小手腕:我们没想好。请你给她取个名字吧。女警笑了一笑,把户口簿“啪”地合上:我就是搞不懂你们,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她伸手摸摸婴儿的小脸:唔,眼睛长得像父亲,嘴巴长得像母亲。你们赶紧去办结婚证和准生证,办来了,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们办户口。现在这种事太多了。我是尽量通融的。颜色说:求求你了。给我们报了吧,这样我们就合法了。女警说:不行。你们想想,如果大家都要我这样的话,不就乱套了。社会是由法律维持的,法律就是条条框框就是秩序。大家都要遵守秩序。江尧说:那我们不报了。女警说:那也不行。将来孩子进幼儿园、上学校,都需要证明身份的东西。

走出派出所,江尧脱口说:悔不当初。颜色蹿上来踢了江尧一脚,把他逼到路外:十足的伪君子,不要脸。又想要女人,又想省心。

江尧火气咕嘟一下冒起来,反手给了颜色一个耳光。他心里虽然很不愉快,但该办的事情,他还是去办的。按照那位嘴角上有痣的女户籍警的指点,江尧为诸多的证明到手而努力不懈。他努力了足足两年,单位才勉强开出了结婚介绍信。然后到民政局办理了结婚证明。至此,江尧把被颠倒了的秩序理顺了。如下:

单位的结婚介绍信。表示此人确实可以结婚。

民政局凭结婚介绍信开出结婚证明。承认婚姻的合法性。

单位凭结婚证给予准生指标(为此颜色又等了两年)。

凭准生证到原先的医院补办女儿的出生证。最后到那位嘴角上有痣的女警手中报上户口。江尧不开心。他想女儿拿了户口又能怎样。他就着雪亮的灯光摊开双手反复检看。两只手粗糙不堪,手背上结着干粗活留下的血痂,血痂脱落的地方嫩白如玉,如同一边嚎哭未尽一边又微笑着。手心里堆了黄黄的老茧,把他的生命线爱情线智慧线阻隔得断断续续。真的,拿了户口又能怎样呢。江尧累得七荤八素,看见颜色,连搂搂抱抱的欲望都没有了。

江尧垂着头在桌子上把各种证明摆成一行序列:结婚证、准生证、出生证、户口簿、女儿的百日照片。没错,就是应该这么排列。江尧想通了这个道理,预示他将要疲惫地、安全地、轻松地活下去。他抓起各种证明朝窗户上一扔,紧闭的玻璃窗上“扑啦扑啦”一阵响动,好像一群飞不出去的鸟儿徒然地撞壁。江尧心头一疼。

外头“呼啦呼啦”地刮着风,疯子归家了。“……我下班哉——我吃过晚饭哉——对不起大家,我想困觉哉。”颜色从梦中惊醒,她顺手打了女儿一屁股:起来撒尿。睡觉前吃了那么多雪碧。女儿已经四岁了,一天大似一天,颜色的脾气也越来越糟。

江尧没理睬颜色。他一向认为颜色比自己笨。他坐在灯下想啊想啊,终于把自己想得高兴起来。

我江尧什么都不缺啦!

秋天的时候,江尧带着颜色和女儿秋游。走着走着到了那所空寂的大院子门口。江尧扒着门缝朝里一望,死寂寂的连只麻雀也没有。好玩吗?他拍拍女儿的头。女儿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害怕。颜色头一回,眼就红了。神经病,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我已经忘了。

看看,你这个人是不是越来越木了。我是刻骨铭心。

江尧领着女儿坐在田埂上,女儿揪了一把茅草在手中倒来倒去地玩。秋高气爽,田埂上的各色野草在秋季里畅意地折腾着生命,然后它们将消失在冬季——大自然也是有规律的。

我忘不了这里。江尧遥指着那所房屋。那天,有个老头问我是不是好人,我心里直打鼓。老头还问我——你在干什么?

江尧看见那所屋子的隔壁,一扇门“吱吱呀呀”地开了,有个老头端着碗,一边喝碗里的东西一边不时抬头眺望远方。他看见江尧后,就转身慢慢地向着墙壁不动了。

江尧过去,说:老人家。

老头说:我不喜欢和你这种年轻人打交道。他们没规矩,不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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