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田,是为了让人能活。
这才是陛下真正要他们做的。
钱理站在他身边,怀里还抱着他的算盘。
可他那双习惯了在算珠间飞速拨弄的手指,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算过田地,算过人口,算过产出,他甚至把人心都当成了一个个可以量化的“需求值”。
他以为自己算清了一切。
可他算不出眼泪的重量。
他那副裂了纹的琉璃镜片后面,映出的是一张张涕泗横流的脸。
那些脸,扭曲,丑陋,却又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他忽然觉得,自己赖以为傲的算学,在这一刻,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走吧。”
李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去教他们写名字。”
县衙门口,临时搭起了几十张简陋的桌子。
每个桌子前,都坐着一个破冰队的学子。
他们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不对,没有纸砚,纸太贵。
用的是一块块打磨光滑的石板,和一截截烧黑的木炭。
分到田的百姓,排着长长的队,挨个走到桌前。
“老乡,叫什么名字?”一个学子温和地问。
“俺……俺叫狗蛋。”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哪个狗?哪个蛋?”
“就是……就是村头大黄狗的那个狗,鸡蛋的那个蛋。”
学子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拿起木炭,在石板上写下两个字:苟旦。
“老乡,你看,这是你的名字。苟,是草字头,下面一个句子的句。旦,是日出的日,下面一横。以后,你就叫苟旦,好听吧?”
那汉子愣愣地看着石板上的两个字,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来,我教你写。”
学子握住他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变形,上面全是伤口和老茧。
学子握着这只拿了一辈子锄头的手,一笔一画,在石板上,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汉子的手抖得厉害,那截小小的木炭,在他手里重如千斤。
第一遍,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第二遍,还是抖。
第三遍,第四遍……
学子没有不耐烦,一遍又一遍地教。
周围排队的人,也没有一个人催促。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学着。
终于,那汉子能在石板上,写出两个勉强能辨认的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