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那个巨大的地下印刷车间时,已经是下午。刘洋跟在我身后,手里的笔记本上记满了符号和文字。他以为自己掌握了我的思路,但我知道,从那个通风口瞥见疗养院的那一刻起,这次考察真正的目的,才刚刚开始。晚饭是在招待所的小餐厅吃的,依旧是那份提前安排好的清淡饭菜。陪同的王向导因为下午没能答上我的问题,觉得有些抱歉,饭桌上不停的给我介绍龙潭县的风土人情。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心思早已飞到了几公里外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按照那份时间表,我们本该去考察另一处名为“前进机械厂”的旧址。但我吃早饭的时候,突然放下了筷子,靠在椅子上,长长的叹了口气。“不去了。”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正在给我盛粥的刘洋动作僵住。“陈顾问?”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标准微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不去了。”我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厌倦和任性,“看了两天,不是破厂房就是黑洞洞的地下室,一股子铁锈味和霉味,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我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副疲惫的样子。“小刘啊,人老了,就信点虚的。我听说城郊那座龙潭寺香火很旺,今天正好是庙会,咱们也别搞得那么紧张。带我去逛逛,沾沾香火气,去去这几天沾上的晦气。”这个计划外的提议,打乱了刘洋那张排得满满的时间表。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意外和一丝慌乱。“可是……陈顾问,”他试图劝说,“行程都是提前报备过的,突然更改,安保方面可能会……”“安保安保,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就在县城里,能有什么危险?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吗?龙局长把你派来,不就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吗?”我用龙局长当了挡箭牌。刘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他知道,作为我的助手,他不能公然违背我的意愿,尤其是我用了身体不适作为理由。他的任务是监视我,但前提是不能暴露自己。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职业化的微笑,只是笑意有点僵硬。“好的,陈顾问。都听您的。我这就去安排车辆和安保人员。”看着他转身去打电话的背影,我知道,我已经成功让他们的监视出现了第一个漏洞。……龙潭寺的庙会,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才刚到山门脚下,就已经是人挤人。空气里弥漫着香火、食物和人群混合的味道。小贩的叫卖,戏台的唱腔,游客的嬉笑,汇成一片嘈杂。刘洋对这种环境非常警惕。他没让我一个人走,而是把我安排在中间。他和另外四名便衣,前后左右的把我护在核心,与拥挤的人潮隔开一个安全距离。我们随着人流,缓慢的向寺庙深处移动。我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老头,对什么都感到好奇。一会儿看看捏糖人的,一会儿又被旁边卖风车的小摊吸引。我的每一次停留,都会让刘洋和他的团队更加紧张。他们的神经绷得很紧,时刻提防着人群中任何可能的意外。我需要的就是这种紧张。当经过一个临时搭建的戏台时,机会终于来了。台上的武生正在表演“三岔口”的精彩片段,扎实的功底引得周围的看客爆发出阵阵喝彩。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我身边那几个高度警惕的安保,都在那一瞬间,下意识的朝戏台上瞥了一眼。就是现在!我假装被一个举着糖葫芦串的小孩吸引,脚步一偏,挤向旁边一个卖馄饨的小吃摊。“哎,小心!”刘洋立刻察觉,伸手想拉我回来。但晚了。我的脚下非常自然的滑了一下,整个身体失去控制,重重的撞在了那个支着一口大锅的小吃摊上。哗啦一声巨响。整个摊子被我撞翻在地。那口装着滚烫高汤的大锅,连同里面雪白的馄饨,劈头盖脸的泼向了周围拥挤的人群!“啊——!”“烫死我了!”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响起。被热汤烫到的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猛地炸开了。恐慌和愤怒的情绪下,人们开始互相推搡,原本只是拥挤的人潮,瞬间变成了一片混乱。刘洋和那几个安保人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冲过来保护我,将我从倾倒的摊位和混乱的人群中拉出来。但他们晚了一步。周围被烫伤、被推倒的人,瞬间将他们和我隔开。“保护陈顾问!”我听到刘洋在混乱中发出的嘶吼。但我没有再看他。就在这短短的、因为我的失误而制造出的三十秒混乱里。趁着所有人都在尖叫和推搡,没人注意脚下的时机,我猛的一个矮身,像泥鳅一样从一个胖大婶的胳膊肘下面钻了过去。紧接着,我借着人群的掩护,几个闪身,便已经脱离了那片混乱的核心。我的目光,在混乱中与那个被撞翻了摊子、此刻正抱着腿在地上哀嚎的小贩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很镇定。我微微的点点头,不再停留。我像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老人,佝偻着背,快步挤出人群,闪身进了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门后,是一条通往寺庙后院的、僻静无人的青石小巷。巷子里很安静,与一墙之隔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蝉,已经脱壳。:()749局绝密档案:我的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