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片信息的海洋中漂流。或者说,跋涉。我这个由“陈援朝”概念凝聚成的意识,正靠着“找到李援军”这个执念,艰难的逆着信息洪流向前移动。这里是宇宙的背面,现实的坟场。四周是无数奇怪的信息漩涡。每个漩涡,都是一段被奇点炸弹从现实中抹除,却又强烈到足以扭曲周围信息的执念残骸。我看到一个巨大的贪婪漩涡,无数代表金钱、权力的影像在其中旋转,散发着危险的诱惑。任何意志不坚定的人靠近,都会被瞬间吸入,成为贪婪概念的一部分,永远追求虚幻的财富。我又看到一个散发着粉色光晕的漩g涡,里面循环播放着年轻母亲抱着婴儿哼唱摇篮曲的画面。那画面很温暖,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但我知道,一旦我的意识被那份母爱触碰,就会迷失在不属于我的幸福里,忘记目的,最终化为这段记忆的养料。战争、和平、创造、毁灭……无数属于逝去文明或渺小个体的执念,都在这里变成了致命的陷阱。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我在对抗递归时严重损坏的超忆症,在这里却成了强大的武器。它在我的意识外层,构建起一道看不见的自我边界。任何试图侵入我意识的外来信息,都会在这道边界上被超忆症快速分析。一段代表仇恨的信息碎片,朝着我冲了过来。在它接触我意识边界的瞬间,我的大脑立刻给出判断。【信息源:一名战败的将军。】【核心情感:不甘。】【信息结构:与“陈援朝”的自我认知模型,存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差异。】【判定:异物。】我的意识本能的收缩,险之又险的躲过了那段信息的感染。就是这样。我孤独又谨慎的,在这片充满怪兽和暗流的深海中,艰难的、固执的循着那道黑暗中唯一闪烁的信标,一点点向前挪动。我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我只知道,必须向前。因为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个人在等我。终于。当我感觉意识快要被这片信息海洋同化时,周围混乱的信息洪流开始变得平稳。我进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在这里,狂暴的信息漩涡都消失了。只有一些纯粹的基础概念信息,像温顺的鱼群,安静的从我身边流过。我知道,我快到了。那个信标的强大信号,在它周围强行净化出了一片属于它自己的安全区。我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虽然我现在根本没有心脏。我加快速度,将所有意识凝聚起来,朝着那片光芒的源头猛的冲了过去!近了。更近了。我终于看清了。在那片纯粹的虚无中心,一个人正静静悬浮着。他的身形是如此的熟悉。那张在阳光下流着汗的、憨厚的笑脸。那个在我最迷茫、最不被理解的时候,唯一一个会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男人。是李援军!在那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警惕!他还活着!他还活着!窃火者没有骗我!那个信标不是陷阱!我的意识不顾一切的,朝着那个我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冲了过去。我要带他回家!然而,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触碰到他身体时,我被超忆症磨练出的战斗本能,让我那狂热的意识猛的一僵!不对。有哪里不对劲。我强行停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死死的盯着他。然后,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不服输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空洞。那是一种比黑洞更深、更彻底的无,仿佛那两颗眼球的背后,连接着冰冷的虚无。他没有在看我,他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只是在“存在”。紧接着,我看到了他的身体。那是由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基本信息粒子,通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能量,强行凝聚在一起的信息聚合体。他的形态,是我记忆里他最后冲锋时的样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甚至连衣角被风吹起的那个弧度,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我甚至能看到,一圈圈闪烁着诡异红光的能量链,将他这个信息聚合体,死死的束缚在这片空间里。那是窃火者的签名。就在我为眼前这诡异景象而浑身发冷时——那个“李援军”,动了。他没有任何征兆,用一种极其标准、也极其机械的姿态,向前发起了冲锋。他的动作是如此完美,完美到不像一个人类。他冲出了大约一百米。然后,停下。缓缓的转过身。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对准了我所在的方向。然后,他抬起右手,向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个我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最后的军礼。一秒,两秒,三秒。礼毕。他的身体再次无声的、平滑的回到了他最初悬浮的那个原点。静止。然后,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向前冲锋。停下。转身。敬礼。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永无休止的循环播放着。我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明白,窃火者送我的这份“礼物”,到底是什么了。这不是李援军。这甚至不是一个生命。这是一个被固化的瞬间。一个被从时间长河中强行截取出来的、关于英雄主义的、冰冷的标本。一个只知道重复着自己生前最光荣也最悲壮动作的……英雄的残响。:()749局绝密档案:我的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