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年与霜雪成在特级医疗单元的深度休整,并未打断外界的精密运转。正相反,正是因为他们短暂“离线”,其他人反而有了更专注的推进空间。
水流年率先醒来。
意识从深层的修复性睡眠中缓缓上浮时,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医疗舱内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和身下微微震颤的修复能量流。那场差点将他吞噬的恐惧共振,在“湛蓝深梦”协议的强力干预和深层睡眠的作用下,被妥善地包裹、隔离,记忆变得模糊而遥远,不再具有即刻的杀伤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彻底清洗过后的轻微疲惫,以及更深层的、被稳固锚定的踏实感。
他眨了眨眼,医疗舱的盖子自动滑开一部分。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某种温和药剂的气味。
归南的脸很快出现在视野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温和:“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残留的不适感?”
水流年撑着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医疗舱感应到他的动作,自动调整了支撑角度。他接过归南递来的暖饮——温度刚好,散发着清淡的植物香气,正是霜雪成昏迷前提到的类型——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本能地投向那个独立的休息单元。
“怎么样,味道还行吗?”归南问。
水流年点点头:“挺好的,清清淡淡的。”
归南眨了眨眼,笑盈盈地说:“是他说的,要给你喝这个。”
水流年愣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他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那清淡的植物香气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霜雪成还在睡。
恒温毯下的身影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床头监测屏上稳定跳动的生命与灵能参数,显示着他正处于最深层的恢复状态。言霜降不知何时调暗了休息单元内的光线,只留下几缕便于监测的微光。搬山云依旧守在门口附近,他靠在墙上,抱着手臂,闭目养神,整个人像一块沉默的岩石。
归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说:“他比你消耗更大。叶昭专员说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的深度恢复。不过……”她嘴角微微弯起,“刚才言霜降进去调整监测仪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吵死了’,翻了个身继续睡。还有力气抱怨,应该问题不大。”
水流年听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还有力气抱怨。那就好。
他捧着暖饮,目光落在那个昏暗的休息单元里。监测屏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像某种无声的节拍。言霜降偶尔走过去,极其轻柔地调整一下毯子的边缘,或者检查一下床头的营养剂消耗情况。搬山云虽然闭着眼,每次言霜降进出时,他的眼皮都会微微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一切正常,然后继续假寐。
他们都在守着他。
水流年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低头喝了一口暖饮。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舒适的暖意。
约三小时后,霜雪成的监测数据出现规律性变化,显示深度睡眠周期结束,正在向浅层恢复期过渡。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初睁开时,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些许茫然的放空,全无任务中的清锐。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所在的环境,然后试图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刚一动,门口闭目养神的搬山云立刻睁开眼,起身走了过来。他没伸手搀扶,只是沉声道:“慢点。”
言霜降也无声地出现在床边,替他调整了床头支撑的角度,让他能更省力地坐起。
霜雪成靠着柔软的支撑,微微喘了口气。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的空茫逐渐褪去,恢复了惯有的淡定。他目光扫过医疗舱里的水流年,在水流年下意识挺直背脊、露出询问眼神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视线便落在端着另一支高浓度营养剂走来的归南身上。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规则感知有没有滞涩感?”归南一边问,一边熟练地将营养剂接入床头的供给口。
霜雪成就着递过来的吸管喝了几口,才慢吞吞地回答:“还行,死不了。”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就是有点……被掏空后又强行塞了点棉花的感觉。”
这个比喻让归南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形容还挺形象。”她看了眼监测数据,“能量补充起效了,规则核心还在冷却。叶昭专员说,你的介入方式非常规,消耗集中在高阶规则协调与精神强制锚定上。虽然无结构性损伤,疲劳纹路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的自然消退和温和滋养。”
霜雪成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喝了几口营养剂。他微微侧头,对站在门口的言霜降说:“霜降,你黑眼圈快赶上我了。昨晚没睡?”
言霜降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语气依旧淡淡的:“我轮值。你不是也听到了,还嘟囔‘吵死了’。”
“……我说了吗?”霜雪成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点无辜,“那肯定是你吵的。”
“你——”言霜降瞪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冷淡的样子,“行了,有力气贫嘴,说明死不了。”
搬山云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他刚才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确认水流年的监测数据,才看自己的。我看见了。”
霜雪成身形微顿,侧首瞥了搬山云一眼。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你给我等着”的警告,转瞬便被那副惯常的懒散神色吞没了。他重新靠回床头,拖长了调子道:“我那是任务需要。关键部件,不确认状态怎么行。”
“嗯,任务需要。”归南笑着附和,语气里明显带着“你看我信吗”的意味。
水流年坐在医疗舱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些人说话的方式,和他在外面遇到的那些“专业人士”不太一样。他们也会讨论数据、分析状态、汇报进展,但中间夹杂着这些随意的吐槽和调侃。像家人之间的那种嫌弃,又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那种不用客气。而他被允许坐在一旁,听着,甚至被卷入其中,不是作为“研究对象”,只是作为……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这个认知让水流年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这时,霜雪成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