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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虚伪（第4页）

他想起九月五号在食堂观察陈默——陈默也嚼固定次数。当时他觉得那是程序，一种用来替代情绪的外部框架。现在他自己在数。不是程序，是需要找一件事来做。

他往图书馆走。路上经过篮球场，球砸地的声音一个一个弹起来。

他看见球场边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女生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好了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鞋尖。

不是赵燃。但系鞋带时蹲着不动的姿势让他想到赵燃凌晨在台阶上赤脚踩水泥的样子。他当时让她穿鞋，她穿了。凌晨三点十七分她说“我好了”，声音降了半个调。九个小时后她用同一个嗓子说出“虚伪”。

这两个声音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不太确定。

下午三点零四分，图书馆四楼。

许澈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赵燃那页已经有了一晚上的旧字和今天上午的新字。

他读完旧字，铅笔尖划到“依赖建立后再拒绝，等于背叛。但不能不设”这一行。在“不能”下面画了一道短线，没画透，纸面只凹下去一点点。

他把旧字重新读了一遍。然后翻过一页，在新的一行上写道：“10月25日上午，被说虚伪。”

字迹比平时的记录用力，铅笔尖在“虚伪”两个字上微微折断了一小截石墨，纸上留了一个深灰色的点。他把那截石墨屑吹掉，合上笔记本。

两个座位之外，沈昭坐在靠窗第二排，背挺得笔直。周牧坐在她旁边那桌——自从那次放书之后他就把位置固定在了相邻桌，始终没有坐到对面去。

周牧侧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昭的笔停了，偏过头看他。

许澈隔了两排，没注意周牧说了什么。但他听见了沈昭的回答。“他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周牧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但图书馆四楼太安静，许澈还是听见了几个字："……心理委员挺奇怪。"

他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他。沈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笔拿起来，继续写下一行笔记。

许澈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沈昭那页。上面写着：“进食→清理。中间是什么。”“时机不对。”

他又翻到白芷那页——“让她说。”手指在纸上停了片刻。

陈默那页——“方法错。”

他把笔记本合上。桌面上有别人留下的铅笔印，橡皮没擦干净，灰蒙蒙的一片。他把笔放在本子旁边，笔夹反射出的光斑落在铅笔印旁边，挨着那道浅灰色的痕迹。

他起身把专业书放回书架，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沈昭没有看他，周牧也没有。

他继续走，下楼梯时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了三次，然后被走廊里的谈话声吞掉。

回到宿舍，李阳在在桌前看视频，戴着耳机。屏幕上是篮球比赛的回放。

许澈推门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摘下一只耳机。“怎么了？”

“没怎么。”

李阳看了他片刻。然后把耳机戴回去，继续看视频。

许澈坐到桌前，没开灯。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赵燃没有撤回那两个字。她说过的话从来不撤回。

赵燃说过的话从来不撤回。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撤回。

一片被吹掉的香樟树叶子，飘到窗台上，卡进了铝合金槽里。那片叶子的边缘卷着，叶面上有虫蛀的三个小洞。

许澈看了一眼，打开笔记本，在赵燃那页又看了一遍“10月25日上午，被叫虚伪”。

然后把笔放在本子旁边。笔滚到水渍边缘停住了。台灯的光照在笔杆上，反射出一个长条形的光斑，落在桌面那道陈旧的凹痕里。

他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眼睛睁了一会儿，然后闭上。

李阳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声很轻。

管道里的水流声从墙角渗出来，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