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让所有人看到他在场,但不给任何人站在他身后的机会。
许澈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盘里搅了两圈,米粒粘在筷子上又掉下去。
三米外的那个男生正在给室友递纸巾,动作自然,笑容得体。递纸巾时手指先碰到纸巾边缘,然后整个手掌贴上,四指并拢,把纸巾推过去——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但恰到好处本身,就是一种异常。普通人会笑到一半呛住,会递纸巾时碰倒杯子,会在讲段子时忘词然后自嘲。
陈默没有。他的"自然"像被熨斗烫过,平整,没有褶皱。每一个动作都到位了,没有多余,也没有缺漏。
许澈想起自己。玻璃窗里那个嘴角还在微笑,但眼睛是空的倒影。
他和陈默之间,隔了三米。三米是听见笑声的距离,但听见不等于理解。
十二点四十五分,陈默准时站起来,和室友道别,笑容标准,步伐稳定。
他经过许澈身边时,许澈下意识低下头,假装在夹菜。陈默走过去了,没有停顿,没有侧目。脚步频率稳定,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许澈松了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是来观察的,不是来躲的。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他抬头和陈默对视,他会看见什么?一个标准的笑容?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从书包里摸出笔记本,在陈默名字后面的问号旁边,补了一行字:“十二点十五分至十二点四十五分,食堂二楼。笑声延长。敲桌沿确认×2。表演型微笑?”
顿了顿,他把“表演”两个字划掉了。也许只是他的习惯。也许他只是个节奏感慢的人,喜欢敲桌子,喜欢笑久一点。
他没有把那行字完全涂掉,只是让“表演”两个字变成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像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的铅笔印。
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眼镜一直没有变化,”这行字在纸上停了一会儿。许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他合上笔记本,忽然觉得陈默坐过的那个位置,空气里的温度像是被人调过的。不是体温,是某种恒定的暖意——像暖气片,你靠近,它不会多给一度,你走开,它也不会少给一度。
窗外阳光正好,食堂里人声嘈杂,还有人端着盘子找座。
许澈站起来,把凉掉的饭倒进回收口。红烧肉凝成一层白油,筷子插在上面硬邦邦的。
他转身下楼,路过陈默坐过的位置时,停了下来。
柱子上贴着一张食堂卫生评分表,A级,绿色笑脸。那个笑脸是打印的,两条开口朝下的弧线,一个半圆,标准的微笑表情。
他盯着它看了三秒,忽然觉得它和陈默的笑容用的是同一张脸——不是天生的相似,是同样的弧度,同样的无差别温暖,同样的“今日已消毒”。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逃离某种他还没看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走近一个比白芷更棘手的问题。
白芷的规则是外显的——字数、纽扣、步距,每条都可以被观测、被记录、被遵守。
陈默没有规则。他的规则是表演本身,而表演最难被标记,因为它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做错。
许澈推开食堂的门,热浪扑面而来。九月的中午,阳光把沥青路晒得发软,空气里有股塑胶跑道被烤热的味道。
他把手插在裤口袋里,往宿舍走。笔记本在书包里,陈默那一页还没合上,但许澈已经在想下一件事:赵燃。
她会是什么呢?陈默是恒温器,温度精确也不会更热。而赵燃——他想起班会上那个笑声太大、突然收住、转头问“我说得还行吧”的女生。
她不是恒温的,她的温度是往外涌的,收不住。
许澈还没想好形容词,但他有预感,赵燃会是一个他更不擅长应对的东西。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食堂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啪嗒啪嗒响。他把手往口袋里插深了一点,低头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