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画面中间隔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见过那一晚她在厕所里的样子。膝盖脱力碰到隔板的闷响,水龙头开到最大,出来时额头到下巴都是湿的。她把擦手的纸巾扔进废纸篓,没有折三角形。然后她说“我胃没事”,从他旁边走过,没有看他。
后来他把那晚的细节记录在笔记本上,最后一行是“时机不对”。从那之后她再没有跟他对视过。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翻身面朝墙。
墙上那条裂缝还在,从左到右延伸了大约五厘米,没有变长。他伸出手,食指摸了一下裂缝的边缘,粘上一层细小的灰。然后把手指收回去,闭上眼睛。
黑暗里沈昭的朋友圈还在——空盘子,筷子并拢。没有食物,不代表没吃过。
他翻了个身。手机又拿起来。点进沈昭的朋友圈主页。
她最近三天发了四条朋友圈,没有一条有文字。昨天发食堂托盘,前天发空面包袋子,大前天发喝到完的奶茶。四条朋友圈,四个空容器,没有配文,没有定位,没有表情。
每一条下面几乎只有她自己点的一个赞,小小的心形图标排在动态下方,像签到。
他想起九月十二号在食堂,第一次观察到她的进食程序。托盘上两个碗,一碗饭一碗菜,水杯距桌沿三指。
咀嚼固定次数,每次十下。吃完了,筷子对齐放在碗旁边,筷尖朝左。
那天他没有记录任何异常——程序本身不是异常。程序是墙,墙不是病。
后来墙越来越厚。菜从一份变成两份,饭从二两变成四两,嚼的次数从十下降到八下。
十月十八号在图书馆厕所,他听到女厕传来持续的水流声——长按冲水阀的声音。紧接着,隔板被撞到的闷响和水流声同时发生。他隔着门说“你要不要去校医室”,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我没事”。
那扇门关上之后他没有再去推过。因为没有资格推。他的笔记本上记了她所有的数据——咀嚼次数、进食速度、餐盘数量——但是数据不能敲门。数据只能放在那里,等她准备好自己查看。
现在她在朋友圈说“赢了”。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的胜利是一个人给一个人的颁奖仪式。观众席上只有她自己。
那个评论“牛啊”的女生大概不知道她在庆祝什么。许澈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胜利——这是她一个人在跟自己比赛,裁判是她自己,对手也是她自己。比赛规则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凌晨两点,他又打开手机。朋友圈刷新。沈昭那条空盘子下面多了一个赞——是她自己点的。赢了的观众席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他往下滑。陈默在半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物理实验课的示波器屏幕,波形模糊,焦点不对。没有配文。赵燃没有更新。白芷没有朋友圈。
许澈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光从边缘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条亮边。
香樟的枝干在窗外晃,没有叶子可掉,只剩下影子在窗帘上轻轻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黑暗里那盘空盘子还在。白色瓷盘,筷子并拢,放在盘子正中央。旁边是两个字——赢了。她给自己的空盘子点了赞,然后把那个赞留在朋友圈里,像把一张便签贴在冰箱门上。
明天早上她会坐在图书馆靠窗第二排,背挺得笔直,水杯距桌沿三指。没有人知道她凌晨一点发过什么。
许澈知道,但他不会说。不是不想说,是上次说错了时机。时机错了一次,门就关了。要等她从里面打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贴着墙壁,凉。墙上的石灰在指节下面有细微的凹凸。暖气管道在床头墙后经过,管壁热胀冷缩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像墙自己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