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室的人开始少了。前排那个抄笔记的女生站起来,把笔塞进笔袋,拉链拉好,背起书包走了。最后一排敲键盘的男生还在,键盘声变得密集起来,像是在赶什么东西。
沈昭把水杯拿起来,把剩下的四分之一水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点,她把杯子倾斜了一下,让最后那点水流进嘴里,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放下去的时候杯底又磕了一下桌面,位置又偏了一点。还是没有调。
她把水杯推到桌子靠墙那一侧,推到杯子不会挡到书的位置。推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杯子歪了一点,她用手掌扶正,然后继续推。推到靠墙的位置,停住。
周牧没有看她。他的视线一直在书上,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椅子扶手上搭了一下,又放回桌面。搭的那一下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扣在扶手的边缘,然后松开。
许澈把笔记本上的笔拿起来,在“沈昭”下面写了一行字。
“水杯距桌沿两支笔长。不是三指。位置变了不纠正。喝完后推到靠墙。”
换行。
“周牧在她对面隔一张桌子坐下。正对面。沈昭抬头看了一眼。周牧没抬头。”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在本子旁边。他看着这两行字,在第二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
九点整。
自习室的灯没有灭,但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全暗了。窗外的香樟树在路灯底下,树冠整片暗绿色,路灯的光只照到最上面那层叶子,下面的部分全是黑的。
沈昭把书合上了。她把书脊对齐桌沿,书的上边缘和桌沿平行。动作不快,但每个动作都做了——对齐,确认,然后把手拿开。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她把背包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肩上。书包带子滑了一下,她用右手接住,重新搭好。
她往门口走。经过周牧的桌子时,她走的那条路线离他的桌子大概一米。她没有看他。脚步没有停,节奏没有变。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从近到远。
周牧没有抬头。他的左手在桌面上放着一动不动。右手拿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沈昭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在她身后合上,液压杆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咔哒。
自习室里还剩四个人。许澈,周牧,最后一排敲键盘的男生,还有靠窗第一排一个趴着睡觉的女生。
周牧把笔放下了。他把书合上,书脊朝上,用手指把封面和封底对齐了一下。他把书拿起来,站起来。椅子腿没有蹭地——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然后才站起来,椅子腿离开地面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走向门口时,他的目光扫了一下许澈的位置。不是看许澈,是看桌上的笔记本。扫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压下去。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自习室,站了一下。
然后他压下手把,推开门,走出去。门合上,咔哒。
许澈坐在原位。笔记本上那三行字还在。他把笔拿起来,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沈昭走了。周牧过了大概十秒也走了。沈昭走的路线离他的桌子一米。他没有抬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一米。
他想起开学班会那天,沈昭说“百分之九十五”的时候左手五指并拢压在桌面上。今天她的手抬着,指尖和桌面之间有一道缝。杯子偏了。翻页的时候无名指顿了一下。
程序没有完全消失,在松动。
周牧坐到她正对面。隔了一张桌子,没有错开身位。
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看书,翻页,喝水,离开。沈昭先走。周牧后走。间隔大概十秒。
没有人等谁。也没有人刻意不等谁。
许澈合上笔记本。他把笔夹在笔记本的封皮里,把笔记本塞进背包。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有点大。他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椅子推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自习室。
靠窗那排第四个位置,桌面空了。沈昭坐过的位置,桌面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水渍,没有纸屑。没有痕迹。只有日光灯的光照在木纹上,木纹的纹路从桌沿往里走,深浅不一。
斜对面那张桌子,周牧坐过的位置,也是一样。干净,什么都没有。
许澈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地砖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被墙壁吸收。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楼下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塑胶跑道上传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不快。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楼梯间的墙上,树叶的形状被放大,边缘模糊。
他把手插在裤口袋里,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空气比走廊里热。晚上风不大,带着一股操场草坪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干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