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向药是白色的,很小一颗,落在忆明希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饭后半小时。"周医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副作用因人而异,最常见的是味觉减退,金属味,口腔黏膜炎。有任何不适,按铃。"
门关上。
忆明希把药片放进嘴里,落梵天递过温水,杯沿抵着他下唇。忆明希仰头吞下去,舌尖在口腔里扫了一圈,忽然皱了皱眉。
"水是什么味道?"他问。
落梵天在纸上写:"没味道。"
"我尝不出来。"忆明希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不是水没味道,是我尝不出来。药刚下去,舌头就麻了。"
落梵天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紧。他放下杯子,从保温袋里取出一只苹果,削皮,切成小块,用牙签戳着,递到忆明希嘴边。
"尝尝。"落梵天在纸上写。
忆明希张嘴,牙齿咬下去。咔嚓一声,很脆,汁液溅出来,但舌头像裹着一层纱布,只能感受到微弱的甜,像隔着毛玻璃看光。
"甜吗?"落梵天写。
"脆的。"忆明希说,"但我尝不出甜。只知道它在嘴里碎开了,像玻璃。"
落梵天放下苹果,又从保温袋里取出一只小碗,里面是汤圆,糯米皮裹着黑芝麻馅。他舀起一只,吹了吹,送到忆明希唇边。
"张嘴。"落梵天在纸上写。
忆明希含进去,牙齿咬破糯米皮,馅流出来,烫。他咽下去,舌头动了动:"糯的。粘牙。但尝不出芝麻香,只有……一团热的、软的东西。"
落梵天的眼眶红了。他拿起最后一样东西,一小盒酸奶,冰过的,金属勺挖了一块,抵在忆明希下唇。
"冰的。"忆明希说,舌尖卷进去,"凉到牙根。但尝不出酸,只有……温度。"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落梵天立刻握住,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忆明希的指腹擦过他眼下青黑的阴影,擦过他紧抿的嘴唇,擦过他微微发抖的下巴。
"别哭。"忆明希说,"味觉没了,还有触觉。你喂我,我感受质感。脆的,糯的,冰的。你一样一样喂,我一样一样记。以后我写吃的,不写味道,写质感。这是新药给我的新视角。"
落梵天低下头,嘴唇抵在忆明希手背上,气音从唇齿间渗出来,像砂纸擦过铁锈:
"……我……去……找……更……多……"
"找什么?"
"……有……质……感……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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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厂在郊区,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
何木垣站在装订线旁边,手指在一页刚下线的样张上移动。盲文凸点排列成月亮的形状,他按了按,眉头皱起来:"高度不够。第三批次压力调小了零点二毫米,孩子摸不出来。"
"我让他们调。"江野说,他转身往控制台走,何木垣拉住他的手腕。
"等等。"何木垣说,"先确认这一批全部报废。不能流出去,一个都不能。"
"好。"江野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盯着他们销毁。你先去休息,凌晨三点了。"
何木垣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的眼睛很沉,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靠在机器旁边的钢架上,背脊抵着冰凉的金属,闭上眼睛。
"我不累。"他说。
"你撒谎。"江野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双手撑在钢架上,把何木垣困在自己和机器之间,"你撒谎的时候,眼皮会抖。"
何木垣的眼皮确实在抖。他睁开眼,鼻尖几乎抵上江野的下巴:"那你说怎么办?"
"我教你摸。"江野说,他从样张堆里抽出一张合格的,覆在何木垣手背上,然后自己的手覆上去,带着他的指腹,轻轻压在那片凸起的月亮上,"感受这个高度。零点五毫米,是标准。你刚才摸的那张,只有零点三,差一口气,孩子的手指会滑过去。"
何木垣的指腹在江野掌心下移动,擦过凸起的圆点,像在一片微型星空里航行。江野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很烫,带着烟草和雪松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