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活着,活着。我曾经是一条龙……我没死。只是偶尔睡着了。每个人都晓得,睡眠与死亡相似。每个人都晓得,亡者步行于梦中,他们活生生地来找你,对你说话。他们脱离死域,进入梦境。有条通路可以去。要是你走得够远,还有路可以回来,没问题。只要知道去哪里找,就找得到——要是你愿意付代价。”
“付什么代价?”雀鹰的声音飘浮在幽暗的空中,宛如落叶的影子。
“生命呀!还会有什么代价。除了用生命,你还能用什么去买生命?”贺尔坐在草褥上前后摇晃,露出狡猾诡诈的目光。“你瞧,”他说,“他们可以砍去我的手,他们可以砍去我的头。无所谓,我能找到回来的路,我晓得到哪里找。有力量的人才可能去那里。”
“你是指——巫师?”
“对。”贺尔迟疑道,样子好像曾尝试几次,却没办法说出“巫师”两字。“有力量的男人,”他重复道,“而且他们必须——他们必须放弃力量,作为代价。”
说完,他变得不高兴起来,仿佛“代价”两个字终于引发某些联想,也才使他明白,他这么做只是在提供信息,而不是交易。所以,他们再也无法从贺尔那里获得更多讯息。在雀鹰看来,“回来的路”似乎还算有意义,但现在连这种结结巴巴的暗示都得不到了,贺尔不肯再说话。不久,法师放弃,站了起来。“唉,只得一半答案,还不如什么都没有。”他说,“但是,钱仍照付。”说着,他丢了一锭金子到贺尔面前的褥子上,动作如魔法师般灵巧。
贺尔把金子捡起来,望望金子,望望雀鹰,还有亚刃,甩甩头。“等等。”他咕哝道。情势这么一变,害他顿失掌控,只得狼狈苦思原本想讲的话。“今天夜里,”他终于说,“等等……今天夜里。我有迷幻草。”
“我不需要迷幻草。”
“为了带你……为了带你看路。今天夜里,我带你去,我会带你去看。你能去那里,因为你……你是……”他苦思那个字,雀鹰替他说:“我是巫师。”
“对了!所以我们……能……我们能去那里。去那条路。等我做梦的时候,在梦中,懂吗?我会带你,你跟我去,去……去那条路。”
雀鹰在这间阴暗的房内立定深思。“或许吧,”他好久才说,“如果要去,我们天黑以前就会去。”说完,他转身面向亚刃,亚刃马上打开房门,急忙离开。
相较于贺尔的房间,那条阴暗潮湿的街道好像花园般明亮。他们抄近路,往城镇上方走。那条捷径是一道陡梯,夹在长着藤蔓的住屋墙壁间。亚刃爬得气喘如牛——“呼!您打算再回去那里吗?”
“是,我会去的。要是不能从一个比较不冒险的来源获得相同的信息,我就要去。但,到时候他可能会设埋伏。”
“您不是已经做了防卫,能够防备窃贼之类的伤害吗?”
“防卫?”雀鹰说,“你指什么?是不是你认为,我随时用法术包裹着自己,像老婆婆怕风湿那样吗?我根本没有时间那样做。我隐藏面孔,以掩饰我们的查访,这就行了。我们可以互相为对方留神提防。但事实上,这趟旅程绝没办法避免危险。”
“那当然,”亚刃僵僵地说着,因拉不下脸而暗中生怒,“我才没那样期望。”
“那就好。”法师说道,虽然语气坚定,但态度和悦,倒也平息了亚刃的怒火。老实说,亚刃为自己的怒意感到震惊,他从没想过这样子对大法师说话。不过,这个人既是大法师、又不是大法师,他是侯鹰,长了狮子鼻、方颊乱须,声音忽儿像这个人、忽儿像那个人,变来变去,是个不可靠的陌生人。
“我不晓得那些话有没有意义,我当时只是想跟一个丧失力量的巫师谈一谈。他说他没有丧失力量,而是把力量交了出去——作为交换。交换什么呢?他说,用生命交换生命,用力量交换力量。不,我不懂他的话,但值得听一听。”
雀鹰沉着的理性,让亚刃益感惭愧。他觉得自己像小孩一样乱使性子,像小孩一样焦躁不安。自从碰到贺尔之后,他就感觉恍惚出神,但现在,那股出神感中断了,变得十分嫌恶,好像吃了什么脏东西。于是他决定,除非等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否则不再说话。但决定后的下一刻,老旧平滑的阶梯害他没踩好步伐,溜了一下,赶紧两手抓住旁边岩石才稳住自己。“噢,诅咒这个龌龊的城镇!”他气得大叫。法师淡然答道:“大概没必要吧。”
霍特镇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连空气本身都不对劲,糟到这种地步,恐怕会让人以为它真的受了诅咒。问题是,它的不对劲并非“存在”什么质感,而是“缺乏”什么质感所致——因为所有质感都日益薄弱,变成有如一种疾病,即使才来不久的旅客,也受感染。连午后太阳也沉重燠热得让人不舒服,一点也不像三月天。各广场和街道熙来攘往,一派生意兴隆的样子,但论秩序和繁荣,则一点也谈不上。商品质地差,价格高,窃贼横行、帮派出没,对小贩和往来顾客都不安全。街上少见妇人,若有,也都结伴而行。这是个没有法治的城镇。亚刃与雀鹰同镇民交谈几回下来,已知霍特镇没有议会、镇长或领主。以前治理该镇的人,有的已作古,有的已退隐,有的遭暗杀;现在是不同的首领在不同的地区划地称王,港口则由港口卫兵一手管理,只顾中饱私囊;诸多现象不一而足。总之,镇上没有中心,镇民往来奔忙,似乎毫无目的。工人好像普遍缺乏工作意愿;强盗抢劫,因为他们只知这种生存方式。大港市特有的喧嚷与明灿,霍特镇都具备,但只流于表面;城镇边缘有一大堆嚼食迷幻草的人,呆滞不动。在这样的表面底下,一切都好像不真实,包括脸孔、声音、气味都一样。那个漫长炎热的下午,雀鹰与亚刃沿街漫步,偶尔与人交谈,一直觉得景物渐渐消退——包括条纹遮阳篷、肮脏的圆石街道、涂颜色的墙壁。所有鲜活的存在,行将消逝,仅余空泛沉寂的梦幻城市留置于氤氲迷蒙的阳光之中。
接近傍晚时,他们走到城镇最高处略事休息,才稍微打破那种罹病似的白日梦之感。“这不是个招好运的城镇。”好几个小时以前,雀鹰就这么表示,在这个城里步行游**数小时,与陌生人随意交谈下来,他已显得疲倦而阴沉。他的乔装易容有些败露了:海上商人的方脸上,已可见到几分本有的严峻与黝黑。亚刃一直还无法卸除早上的兴奋躁动之感。他们坐在山顶粗草铺地的潘第可树林荫下,那些树有深绿色叶子和红色花苞,有的已绽放花朵。他们坐在那高处,所见的城镇只是无数屋顶栉比鳞次沿山坡层层降至海湾。开展双臂的海湾在春天雾霭中呈蓝灰色,上接天际,两相交融,无边无际。他们坐观那片无尽的蓝,亚刃心门大敞,迎接并赞美这世界,感觉心智清澄。
虚里丝之泉,银色水琴弦,深赞美兮;
溪水止我渴,吾名永祝颂,恒久远兮。
雀鹰笑他,亚刃也跟着笑,并学小狗用力甩头,闪亮的水珠在最后一抹金色暮光中四散飞溅。
他们离开树林,再度下坡走回街道。在一个卖油腻鱼饼的摊子吃了晚餐之后,已是夜色笼罩。狭窄的街道暗得特别快。“孩子,我们差不多该走了。”雀鹰说。亚刃应道:“回船上?”但他知道雀鹰不是指回船,而是要去那间位在河沟之上,一无陈设、肮脏烦人的小屋。
贺尔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他点燃油灯,好让他们看见阶梯。他掌灯时,油灯微弱的火焰一直抖动,在墙壁上投射出巨大阴影。
他为两位客人多准备了一处草堆,但亚刃决定坐在门边没铺草的地板上。这扇门是向外开的,若要守卫,其实应该坐在门外才对,但他无法忍受门外漆黑的穿堂,何况他还想留意着贺尔。雀鹰的注意力——说不定还包括他的巫力——会专注在贺尔将要告诉他、带他去看的事情上;所以,保持警觉以防诡诈的责任,都得靠亚刃。
贺尔比早上坐得直了些,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而且洗了嘴巴和牙齿。起初讲话时,虽然仍有点兴奋,但还算清醒。他注视油灯的那双眼睛很黑,看起来像动物的眼睛,几乎看不见眼白。他拼命跟雀鹰争论,一直鼓吹雀鹰嚼食迷幻草。“我要带你去,带你和我一起去。我们必须同路,等一下不管你准备好没有,我都要去,所以你得吃点迷幻草,以便跟随我。”
“我可以跟随,没问题。”
“你到不了我要去的地方。这不是……施法术。”他好像没办法说出“巫师”或“巫艺”两个字,“我晓得你能去到那……那个地方,对,就是那道墙。但你要看的东西不在那里,要走另外一条路。”
“只要你去了,我就能跟随。”
贺尔摇头,他原本俊秀,而今不复的脸庞,红了一下,并不时瞥瞥亚刃——虽然他只对雀鹰讲话:“你看,世上有两种人,不是吗?我们这种,以及其他人。那些——龙,以及其余的。没有力量的人只是半死半活,他们不算数,他们不清楚自己的梦,他们怕黑。但他们以外的那些人中之贵,就不怕进入黑暗。我们有力量。”
“只要我们知道事物的名字就不会害怕。”
“可是,名字在那边一点也不关紧要——这是要点所在,这是要点所在!你需要的不是‘作为’,不是‘所知’。法术没有用。你必须忘记全部法术,随它去。迷幻草可以帮点忙,吃了它就会忘记名字,就会忘记事物的形式,直接进入真实。我很快就要去了,要是你想去我所说的那里探看,以便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就留神喽。像我,都遵照他所说的去做。要成为生命的主人之前,必须先成为凡人的主人。你必须去发现其中的奥秘。我虽然能告诉你它的名字,但名字有什么用呢?名字不真实,它不是永恒的真实。连龙都没办法去那里,龙已经死了,全死了。今晚我吃了这么多迷幻草,你一定跟不上我,差太远了。在我迷路的时候你可以为我引路。记得那个奥秘吗?记得吗?没有死亡,没有死亡。没有!没有汗臭的床铺和腐烂的棺木,没有了,永远不再有了。鲜血如干河床枯涸,而且不见了。没有惧怕,没有死亡。名字消逝,咒语和恐惧都消逝。告诉我我在哪里迷失,告诉我,主人……”
这时,贺尔的声音转为低声咕哝,并摆动叠腿而坐的上身。他的面孔显得狂野起来,嘴巴松弛张开。他与面前那人之间的地上,放着那盏小油灯,一直没说话的那人,这时伸手握住贺尔的手。但亚刃没看见他伸手。事情的顺序有点不衔接——因为有了“不存在的间隙”出现。想必是昏昏欲睡的关系。肯定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大概接近午夜了吧。要是他睡着,会不会因而也能跟随贺尔进入他的梦,去到那个“所在”,那个秘密通道?说不定可以呢。现在看起来很有可能。但他得看守大门呀。虽然他和雀鹰事前没怎么商量,但两人都明白,贺尔要他们夜里重回小屋,可能有什么埋伏的不轨计谋。此人当过海盗,晓得强盗行径。他们虽然一点也没提到守卫的事,但亚刃知道他应该负责守卫,因为法师去进行奇特的心灵之旅时,一定毫无防卫。可是为什么自己偏像个傻瓜,把剑留在船上?要是房门突然在后头迸开,他的刀子能有多少用处?不过,那种情况不会发生,因为他可以注意听,可以防备那些意外。贺尔这时已经不讲话了,两人全然安静,整个房子都安静,要是有人爬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阶梯,不可能不弄出一点声音。要是听见什么声音,他可以大喊,届时,恍惚的迷离幻境可以打破,雀鹰会回来,使出“巫师之怒”的复仇闪电,保卫自己和亚刃……亚刃刚才在门边落坐时,雀鹰曾注视他,虽然只是一眼,却是赞赏的一眼——赞赏与信任。他既然负责守卫,那么,只要他继续看守就不会有危险。可是,这个任务真不容易啊,要一直注意那两张脸,注意两人中间的地板上那盏如豆的灯火。这时,两人都没说话,两人都没移动,眼睛都张开,但没在看灯火,也没看这个脏房间,没看这个世界,而是在看某个梦幻世界或死亡世界……注意看着他们就好,别妄想跟着去……
在那个无边枯燥的黑暗中,有个人站着向他招手,并说:来呀。那是魁梧的冥界之主。他手中持握的灯火小如珍珠,他把灯火伸向亚刃,给他生命。亚刃慢慢向他靠近一步,随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