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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洛拔纳瑞(第3页)

她惊骇地想逃离法师,想跑开,却又渴望靠近他——简直就想跪在他脚边,瞧她那种样子,实在古怪。

他拉起她一只手并抱住她。“你想把原有的力量、技艺、名字都找回来吗?我可以给你。”

“您就是那位‘大人’,”她耳语道,“您是‘黑影之王’,黑暗境域之主——”

“我不是。我不是什么王,我是人,普通人,你的兄弟,你的同类。”

“但你不会死,对不对?”

“我会。”

“但你还是会回来,然后永存。”

“我不能,没有谁能够。”

“这么说,你不是那位‘大人’了——不是黑暗境域那位大人。”她说着,蹙起眉头,有点怀疑地注视雀鹰,但恐惧减少了,“不过,你是一位‘大人’没错。是不是共有两位呢?敢问尊姓大名?”

雀鹰严峻的面孔缓和了片刻。“我没办法告诉你。”他和蔼地说。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着,站直了些,并面向雀鹰。她的声音及举止透露出她过去曾有的尊严。“我不想永远永远一直活下去,我宁可要回那些事物的名字,但它们全丧失了。如今,名字已无关紧要,秘密也不再是秘密了。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她双眼炯炯发光,拳头紧握,欺身向前,她耳语,“我的名字叫阿卡兰。”小声讲完,她又嘶声尖叫,“阿卡兰!阿卡兰!我的名字叫阿卡兰!大家都知道我秘密的名字,都知道我的真名了。秘密已经消失,真相也没有了。死亡也不再,死亡——死亡!”她讲到“死亡”两字时,大声抽泣着,唾沫横飞。

“安静,阿卡兰!”

她安静了,泪珠自肮脏的面颊滚下,渗入她那凌乱的一绺绺头发。

雀鹰双手捧起那张皱纹满布、泪痕斑斑的脸庞,很轻很柔地亲吻她的双眼。她呆立不动,双目闭合。他贴近她耳朵,用太古语讲了一些话,并再亲吻一次,才把她放开。

她睁开双眼,用深思、惊叹的目光注视他许久。一名新生儿就是这么看母亲的,同样,一个母亲也是这么看孩子的。然后她慢慢转身走向大门,入内,关门,一概悄然无声,脸上一径挂着惊叹的表情。

法师也静悄悄地转身,走向外面的街道。亚刃跟随其后,什么问题也不敢提。不久,法师止步,立正荒废的树园中,说:“我取走她的名字,另外给她一个新的,这样就等于重生了一般。在这之前,她既没有外来协助,也没有希望。”

他的声音紧绷而僵硬。

“她曾是个有力量的女子,”他继续说,“不是一般的女巫或调配药师,而是拥有技艺和法术、善于运用技艺创造美、足以自豪的可敬女子。她过去的生命曾经如此,可惜全都浪费了。”他突然掉转头,步入树间甬道,站在一棵树干旁边,背对亚刃。

亚刃独自站在酷热、树影斑驳的阳光下等候。他深知,雀鹰一向不愿意拿自己的情绪烦扰他,他也实在不晓得该做什么或说什么才好。不过,他的心完全向着他的同伴。这并非只是初见时那种多情的热心和敬慕,而是一种痛苦的心情,宛若由心底深处拉出一条连结,编造出一个无法拆解的维系。他可以感觉,当下这份爱里有种慈悲——少了那慈悲,这份爱就不够纯粹、不够完全,也不会持久。

不久,雀鹰穿过树园的绿荫走回来。两人都未发一语,肩并肩继续走。这时已经很热了,昨夜的雨水已干,尘土在他们脚下扬起。今天上午,亚刃好像受梦境影响,心中总是泛起乏味沮丧之感;现在,忽儿晒太阳,忽儿走树荫,他倒感觉趣味横生。而且,这时他不用深思目标何在,只是单纯地享受徒步行走的乐趣。

事实也是这样,因为他们真的没达成什么目标。下午时间只是耗在几件小事上:先与关心染料矿砂的人交谈,继而为几小块人家所谓的艾摩矿石议价。傍晚的阳光落在两人的头上和颈背,他们拖着步伐相偕走回叟撒拉时,雀鹰发表意见:“这根本就是孔雀石嘛。不过,我怀疑叟撒拉的人能不能分得出差异。”

“这里的人好奇怪,”亚刃说,“他们不管什么事都无法分别差异,真是奇怪。就如昨天一个村民对村长说的:‘你不会晓得真的靛蓝与蓝土的不同’……他们一个个抱怨时机不好,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时机不好。他们说产品伪冒不实,却不知改进。他们甚至不晓得工匠与巫师的不同,也不知道工艺和巫艺的区别。他们头脑里简直没有颜色的界线分野。在他们看起来,万事万物都是一样,都是灰的。”

“嗯。”法师如在深思,但依旧大步前进。他的头低垂在两肩之间,状似老鹰。他虽然个子矮,步子却迈得很大。“他们所缺的,是什么?”

亚刃毫不迟疑地回答:“生命的欢欣。”

“嗯。”雀鹰再应道。他接受亚刃的陈述,并陷入深思。好大一会儿才说:“真高兴你替我思考,孩子……我实在累了,脑筋不济。打从今天早晨起,打从跟那位名叫阿卡兰的妇人谈话起,我的心里就一直很难受。我不喜欢虚掷及破坏。我不喜欢有敌人。假如不巧非得有个敌人,我也不想去追查、去寻找,去与他相会……不管是谁,倘若不得不四处寻访,报偿应该是可喜的宝物,而不是可憎的东西。”

“您是指敌人吗,大师?”亚刃说。

雀鹰点头。

“那妇人讲到那个‘大人’,那个‘黑影之王’时——”

雀鹰又点头。“没错,”他说,“我猜,我们要找寻的究竟,不只是一个所在,也是一个人。正在这岛屿散播的,是邪恶,邪恶,它使岛上的工艺和骄傲尽失,这真是悲惨的浪费。只有邪恶意志才达得到这种效果。可是,它却不只使这里屈服,也不是只让阿卡兰或洛拔纳瑞屈服而已。我们所寻查的轨迹,是零星碎片合成的轨迹,这就好比我们追赶一辆运货车下山,结果眼睁睁看它引发一场雪崩。”

“那个——阿卡兰——她能不能提供更多有关那个敌人的资料,比如他是什么人,在哪里,或者说——他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别的?”

“孩子,现在还不行。”法师虽然轻柔地回答了,但声音颇为凄楚,“她本来可以提供,这倒不用怀疑。她虽然疯了,却仍有巫力。她的疯狂其实就是她的巫力,但我却不能硬要她回答我,她已经够痛苦了。”

他继续前行,低头垂肩,宛如他也正承受痛苦而迫不及待地想要躲避。

亚刃听见背后有慌慌张张的跑步声,回头一瞧。有个男人在追他们,虽然距离仍远,但正快速赶上来。西下的太阳光线中,可见尘土飞扬,那人刚硬的长发刚好形成一个红光环,狭长的身影在树园甬道及树干间一路蹦跳而来,看起来挺古怪。“嘿!”他喊道,“停一停!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他快步赶上来时,亚刃抬起手来,举到他剑柄应该在的地方,接着举到那把遗失的刀子应该在的位置,最后握成拳头,这些动作都在半秒内做完。他横起脸,向前一步。那个宽肩男人比雀鹰足足高一个头,喘着气叫叫嚷嚷,目光狂野,是个疯子。“我找到了!”他一直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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