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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海 豚(第2页)

她无法勉强自己说得更明白,但黎白南说道:“他告诉我,他身为法师的力量已经消失了。在拯救了我及所有人的那次行动中用光了。但这很难相信。我不想相信他。”

“我也是。但的确如此。因此,所以他……”她再度迟疑,“他想独处,直到伤痛完全愈合。”她最后谨慎说道。

黎白南说道:“他与我一同在黑暗之地,在旱域。我们一同死去,一同翻越那座山脉。人也可以翻越山脉返回人世,有路可走。他知道。但那山脉名为苦楚。那些石头……石头会割人,而伤口不易痊愈。”

他低头看着双手。她想到格得那划破割裂的双手,紧握掌上伤口,迫使割痕贴拢闭合。

她自己的手握住口袋里的小石子,是她在那条陡坡上捡起的真字。

“他为什么避着不见我?”年轻人哀喊,接着静静地说道,“我的确盼望能见到他。但他若不愿意,自当就此罢休。”她看见了如同黑弗诺使者所表现的端礼、文质彬彬以及尊严,她赞赏这些,她明白其价值。但她因他的哀凄而爱他。

“他一定会去到你的身边,只是得给他时间。他伤得如此深刻,被剥夺了一切。但每当他提及你,说到你的名字,噢,我在那一刻看到原本的他,也是他将再度回复的样子:充满傲气!”

“傲气?”黎白南好似讶异地复诵。

“是的。当然是傲气。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资格自傲?”

“我一直把他想成……他太有耐性了。”黎白南说,因为自己贫乏的形容而笑。

“现在他毫无耐性。”她说,“而且对自我严苛得过分。我想,我们无能为力,只能让他自行摸索,然后,像在弓忒常说的,直到穷尽自身极限……”突然,她也撑到了极限,疲累不适。“我想我现在必须休息了。”她说道。

他立刻起身。“恬娜夫人,你说你逃离一名敌人,又撞上了另一个;而我来寻找一个朋友,却碰上了另一个朋友。”他的机智与善良令她微笑。真是好孩子,她想着。

她苏醒时,船上一片嘈杂:木材吱吱嘎嘎作响、头上传来登登的脚步声、船帆震动、水手高喊。恬娜费了好大劲才把瑟鲁叫醒,她神情呆滞,也许有点发烧,但她的体温一向热到恬娜很难判定是否正常。拖着如此脆弱的孩子徒步走十五英里,加上昨天发生的一切,恬娜心怀歉疚,试着振奋瑟鲁的精神,开始诉说两人正在一艘船上,船上有位真正的王,她们所在的小房间是王的房间,船要带她们回到农场的家,云雀阿姨会在家里等着她们,雀鹰或许也会在。但连最后一点都引不起瑟鲁的兴趣。她完全呆板、迟缓、死寂。

在她瘦小的手臂上,恬娜看到一道痕迹——四只指痕、泛红如烙痕,仿佛来自捏抓的淤青。但悍提没有硬抓,只是碰触她。恬娜曾告诉她、承诺她,他再也不会碰触她。承诺已打破,她的言语毫无意义。在言而无信的暴力面前,什么言语能有意义?

她俯身亲吻瑟鲁手臂上的痕迹。

“如果我早点完成你的红洋装多好!”她说道,“王可能想看看。不过话说回来,我想就连王也不会在船上穿最好的衣服。”

瑟鲁坐在床板上,低着头,没作答。恬娜梳整她终于长出的浓密头发,黑丝流泄,掩盖烧伤的头皮。“小鸟儿,肚子饿吗?你昨晚没吃,或许王会让我们吃点早餐。他昨天请我吃糕饼跟葡萄。”

没有回应。

恬娜说该离开舱房时,她乖乖听从。在甲板上,她侧身站立。她没抬头望一下满载晨风的白帆、没观看闪亮的海水,也没回望弓忒山那壮阔的森林、高耸入云的悬崖及岳峰。黎白南对她说话时,她没抬头。

“瑟鲁,”恬娜跪在她身旁,柔声道,“王对你说话时,你要回应。”

她沉默。

黎白南看着瑟鲁,表情深不可测。或许这只是张面具,隐藏恶心与震惊的礼貌的面具,但他黑亮的双眸稳稳直视,非常轻柔地碰触孩子的手臂,说道:“醒来就发现自己置身在海中央,你一定觉得十分奇怪。”

瑟鲁只肯吃一点点水果。恬娜问她是否想回舱房时,她点点头。恬娜不情愿地任她蜷缩在床板上,自己回到甲板。

船舰正通过雄武双崖,两排高耸的肃穆岩壁像是要倚倒在船帆上。镇守的弓箭队从燕子窝般高筑在岩壁上的小堡垒中向下望着甲板上的人,水手则兴奋地对他们大叫。

“为吾王开道!”他们喊道。从上传下的回答也只如高处的燕啾:“吾王!”

黎白南站在高高的船头上,身边站着船长和一名年长、瘦削的细眼男子,他身穿一件柔克法师的灰披风。这样的披风格得以前也穿过。在她与格得将厄瑞亚拜之环带往剑塔那天,他便穿着这样一件洁净细致的披风;在峨团陵墓的冰冷石块上,在两人共同跨越的沙漠荒山尘土上,一件老旧的披风,污渍、肮脏又褴褛,则是他唯一的被褥。她一边想,一边看泡沫自船侧飞溅,高大的悬崖节节后退。

船通过最后一道礁岩,转向东行时,三位男子向她走来。黎白南说道:“夫人,这位是柔克岛的风钥师父。”

法师鞠躬,望向她的眼神敏锐中带着赞许,也有好奇。是个会知道风向如何的人,她想。

“现在我无须期待,便能相信天气定会持续晴朗了。”她对他说道。

“在这种天气里,我只须当乘客,”法师说,“况且有赛拉森船长这样的水手掌船,哪还用得着天候师?”

我们都这么礼貌,她想着,满口夫人、大人、师父、船长,又是鞠躬又是赞美。她瞥向少王。他正看着她,微笑但矜持。

她又感到犹如当年在黑弗诺,自己依然是少女,处在众人的圆滑之间,粗鄙如野蛮人。但因她现在不再是少女,便不再感到敬畏羞怯了,只心想,男人是如何将他们的世界调整成戴着面具的舞蹈,而女人又是多么轻易地学会了如何随乐起舞。

他们告诉她,航行到谷河口只要花一个白日。有如此风助,今天傍晚就可抵达。

前日漫长的忧虑跟紧张让她依然疲乏,因此她满足地坐在那光头水手利用稻草床垫及一块帆布为她铺成的座椅上,观看浪花、海鸥,弓忒山的轮廓在中午的日照下蔚蓝而朦胧,船舰沿着陡峭的海岸,蜿蜒航行在距陆地仅一二英里外,山景变幻无穷。她把瑟鲁带上来晒晒太阳,孩子躺在她身边,半睡半醒。

一名非常黝黑、缺牙的水手,踏着兽蹄般的脚跟、丑恶纠结的指头,光脚走来,放了样东西在瑟鲁身旁的帆布上。“给小女孩儿的。”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然后立刻走开,但没走远。他不时满心期待地从工作中转头探看她是否喜欢他的礼物,又假装他没有回头张望。瑟鲁不肯碰触那小布包,恬娜只好帮她打开。里面是只以骨头或象牙雕刻成的海豚,雕工精细,大约有她的拇指那么长。

“它可以住进你的小草袋,”恬娜说道,“跟别的骨头族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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