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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寻 语(第2页)

但白杨来了。他除了表示了一下敬意外,跟欧吉安素无接触,而且,蘑丝说道,他一直待在宅邸。自那时起,愈来愈难得见到领主的孙子,据说他日夜卧床,“像生病的婴儿般,完全皱缩起来”,一名曾因杂务而进屋内的妇人说道。但老领主——蘑丝坚称他“已一百岁,或快到,或更老”,她对数字无恐惧亦无敬意——反而越发精神奕奕,她们形容“精力充沛”。有名男仆(他们只允许男仆人进宅邸服侍)告诉其中一名妇人,老领主请了巫师来让他长生不老,那男仆说,巫师正用他孙子的生命喂养他。这男仆觉得并无不妥,“谁不想长生不老?”

“啊。”恬娜说,有点受惊,“这真是个可怕的故事。这件事村里都没人提起吗?”

蘑丝耸耸肩。这又是件“算了”的事情。强势者的作为不是弱势者能评断的,同时,有种隐约盲目的忠诚深植于这片土地:那老头是他们的主子,锐亚白领主,他做什么不关别人的事……蘑丝显然也这么觉得。“很危险,”她说,“那种技法一定会出问题。”但她没说那是邪恶的。

没有人在宅邸那儿再看到悍提的身影。由于渴望确定他是否已离开高陵,恬娜问了一两名相识的村民,是否见过此人,但她得到不情愿且敷衍的答案,他们不想介入她的是非。“算了……”只有老阿扇还把她当做朋友与乡亲对待,这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视力衰弱到看不清瑟鲁的模样。

她现在无论是进入村庄,或者只要离开房子,都把瑟鲁带在身边。

瑟鲁不觉得如此束缚令她厌烦,她像年幼孩子般腻在恬娜身边,陪她工作嬉戏。她的游戏就是挑花绳、编篮子,还有玩两具骨雕玩偶,她们原本装在恬娜从欧吉安橱柜中找到的小草袋里。其中一个可能是狗或羊,另一个是人偶。恬娜感觉不到它们有任何力量或危险,蘑丝也说“只是玩具”,但对瑟鲁而言,它们却有无穷的魔力。她会连续几个小时依沉默的故事情节发展移动这两具小玩偶。她游戏时不说话。有时她为小人儿和动物盖房子,用石头垒的房子,或者用泥土和干草搭起的棚屋。小玩偶随时装在小草袋中,放在她口袋里。她正学习纺线,用烧毁的手握绕杆,另一手旋转纺锤。自从来到这里,她们定期梳理山羊,如今已有一大袋丝软的山羊毛可纺成线。

但我应该教导她,恬娜想,心思混乱,欧吉安说过,教导她一切。但我在教她什么呢?烹饪跟纺线吗?然后另一部分心思以葛哈的声音说道,“难道这些不是真正、必要、尊贵的技艺吗?难道智识只存于文字而已?”

然而,她还是担心这件事,所以某天下午,瑟鲁坐在桃子树荫下拉扯羊毛,清理、打散毛团,然后开始梳理毛发时,她说:“瑟鲁,或许你该开始学习事物的真名。在某种语言中,所有事物都拥有自己的真名,行为跟语言能合而为一。兮果乙说这种语言,将群屿从海洋深处抬起。这是龙说的语言。”

孩子沉默聆听。

恬娜放下钢丝刷,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这种语言中,”她说,“这是拓。”

瑟鲁看着她的动作,然后重复说“拓”,但没出声,只用右边被疤痕微向后拉扯的嘴唇形成这字。

石子躺在恬娜掌心,还是石子。

两人沉默。

“还不到时候,”恬娜说,“这不是我现在该教你的。”她让石子坠地,拾起梳子和一把灰蓬蓬的羊毛,开始梳理,“也许你取得真名后,才该开始学习这些。不是现在。现在,只要听。现在是听故事的时间,是你该开始学会这些故事的时候。我可以跟你说群屿和卡耳格大陆的故事。我跟你说过一个从我朋友缄默者艾哈耳那儿听来的故事,现在,我要跟你说一个我朋友云雀说给孩子听的故事。这是安道耳与阿伐得的故事。在如同‘永远’那么悠久以前,如同偕勒多岛那么遥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叫安道耳的人,他是樵夫,常独自上山。有一天,在森林深处,他砍倒一棵大橡树,橡树倒下时,用人的声音对他大喊……”

两人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午后。

但那晚,恬娜躺在沉睡的孩子身边,无法入眠。她辗转反侧,担心一个又一个的琐碎事项:我有没有关好牧地栅门;我的手是因为刷毛而痛,还是风湿要开始犯了……诸如此类。然后她变得非常不安,觉得屋外有噪音。为什么我没养只狗呢?她想,没养狗真是笨极了。如今这个世道,独居妇人跟小孩应该有只狗。但这是欧吉安的房子!没人会来这里惹是生非。但欧吉安死了,死了,埋在森林边缘的树根下。没有人会来。雀鹰不在了,逃跑了,他甚至不再是雀鹰,只是影子般的男人,对任何人都没用处,一个被逼着存活的死人。而我毫无力气,我没什么用处。我说出创生之语,它却消逝在我口里,毫无意义。一颗石子。我是女人,老女人,软弱,愚蠢!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我碰触的一切都会变为灰烬、虚影、石块。我是黑暗的生物,充斥着黑暗。只有火焰能净化我。只有火焰能吞食我,完全吞食我,像……

她坐起身,大声用母语喊道:“诅咒逆转,逆转!”举起右臂,直直地指向紧闭的门扇,从**跳起,走到门口,一把推开,对着多云的夜空说道,“你来得太晚了,白杨。我老早就被吞食了。去清理你自己家吧!”

没有回答,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淡淡的、酸酸的、污秽的燃烧气味,像烧焦的布料或头发。

她关上门,用欧吉安的巫杖倚住,然后转身看到瑟鲁依然沉睡。而她一夜无眠。

早晨时分,她带着瑟鲁进村,去问阿扇想不想要两人纺织的毛线。这是个借口,她要让两人远离房子,暂时走入人群。老人说他很乐意收下这捆毛线,然后他们在大漆扇下聊天,学徒皱着眉头,继续让织布机喀喀作响。恬娜与瑟鲁离开阿扇屋子时,看见有人躲藏在她以前住过的那个小屋的拐角处。有黄蜂或蜜蜂之类的东西螫着恬娜后颈,四周一片雨声滴答。来了一场夏季暴雨,但天空无云……小石头。她看到碎石打在地上。瑟鲁惊讶而困惑地停住,四处张望。几个男孩从屋后跑出,身子半藏半露,相互叫嚣、大笑。

“来吧。”恬娜平稳地说,两人继续往欧吉安的屋子走去。

恬娜全身发抖,愈走愈抖,但试着不让瑟鲁发现,她看起来有点担心但不害怕,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一入屋内,恬娜便知道她们在村里时,有人进来过。屋内闻起来有烧焦的肉跟毛发的味道,两人的床铺也凌乱不堪。

当她开始试图想法子的时候,便知道有人对她施了咒。她颤抖不止,脑子一片混乱、迟钝、无法决定。她无法思考。她说了那个字,石头的真名,却当面遭石头抛击——一张邪恶的面孔,丑恶的面孔——她不敢说话……她不能说话……

她以母语想着:“我不能用赫语思考,决不行。”

她可以用卡耳格语思考,但不灵敏。仿佛要请她那个女孩阿儿哈,就是曾经的那个自己,从黑暗中走出来帮自己思考,来帮助自己,如同她昨夜帮助自己将巫师的诅咒反转一般。阿儿哈不知道恬娜与葛哈知道的大部分事,但她知道该如何诅咒、如何生活在黑暗中,以及如何沉默。

这点很难做到,沉默。她想大叫,她想说话……去找蘑丝,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必须离开,至少该道别。她想对石南说:“石南,这羊现在都是你的。”而她以赫语顺利说出,好让石南明白,但石南不明白,她张大眼睛,笑道:“它们是欧吉安大爷的羊!”

“那……你……”恬娜想说,继续为他养羊,但一阵致命的恶心侵入她的身体,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叫:“白痴、傻瓜、蠢材、女人!”石南呆望,停止大笑。恬娜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抓住石南,要她转身看在挤奶棚里将要成熟的奶酪,然后不断来回指着它们,直到石南含糊地点点头,又开始大笑,因为恬娜举止非常奇怪。

恬娜向瑟鲁点点头……过来……然后走进屋内。恶臭变得更强烈,让瑟鲁害怕畏缩。

恬娜拿出两人的行囊与旅鞋,在自己袋子里放入替换的洋装及衬衣、瑟鲁的两件旧洋装、半完成的新洋装、多出来的布、她为自己及瑟鲁刻出的纺锤、纺缚、一点干粮以供路上充饥、一陶瓶水。瑟鲁的包袱则装着瑟鲁最好的篮子、装着人形及动物玩偶的草袋、几根羽毛、一块蘑丝给她的小迷宫毡,还有一袋坚果及葡萄干。

她想说:去给桃树浇水。但不敢说出口。她把孩子带出门,比给她看。瑟鲁小心翼翼地灌溉细小的幼苗。

她们迅速而沉默地洒扫整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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