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根据家父与其他师长的教导,我一向以为巫道的高强技艺依赖‘大化平衡’,也就是囊括万事万物的‘一体至衡’。既然如此,它就不可能被人拿来作为邪恶的用途。”
“这是备受争议的一个问题。”雀鹰带了几分讥讽地说,“‘法师的争论永无止境’……地海诸岛都知道,有的女巫会施不洁的法术咒语,有的术士会利用技艺获取财富。还不止这样。当年曾企图泯除黑暗、令正午太阳停驻的‘火焰领主’,也是高强的法师,连厄瑞亚拜都险些打不过他。至于莫瑞德之敌,又是另一位高强的法师。只要那位法师出现,全城民众都得向他下跪,军队会为他舍命作战。他用来对抗莫瑞德的法术实在太强大,以致他被杀死时,法术竟然终止不了,最后,索利亚岛因无法承受而沉入海底,岛上一切尽悉毁灭。这是具备巨大力量与知识的人为邪恶效命并借之壮大的例证。因此,服膺善道的巫术是否永远是较强的一方,我们也实在不知道,顶多只能怀抱这样的希望而已。”
抱着获得肯定答案的希望,结果总是破灭。亚刃发觉,自己很不甘愿接受这种令人心寒的事实,过一会儿便说:“我猜我可以明白,为什么您说只有人类会行恶。毕竟,就连鲨鱼也是必要时才杀戮。它们生性单纯无知。”
“这也是为什么世上没有什么能抵挡我们行恶。滔滔人世,只有一样东西能抵抗心怀邪恶的人——那就是另一个人。我们的光荣隐藏在我们的耻辱中;我们的心灵能为恶,但也唯有我们自己的心灵能克服恶。”
“但龙族呢?”亚刃说,“它们不是更加会作恶吗?它们单纯无辜吗?”
“龙!龙性贪、不知足、叛逆,没有怜悯,没有慈悲。但它们邪恶吗?我是何等人,怎么有资格评判龙的行为……亚刃,它们比人类睿智,与它们相处,宛如与梦相处。人类做梦、施法、行善,但也为恶。龙却不做梦,它们本身就是梦。它们不施魔法,魔法就是它们的本质、它们的存在。它们无所作为——它们仅是存在。”
“巴欧斯的龙皮弃置在榭里隆,”亚刃说,“那条龙是三百年前英拉德岛的柯渥亲王杀死的。从那天起,就没有龙再到英拉德岛逞凶了。我见过巴欧斯的皮,像铁那么厚重,非常巨大,据说要是整个展开,可以遮盖整个榭里隆市场。仅一颗牙就有我的手臂那么长,但他们说,巴欧斯是只幼龙,还没发育完全。”
“听起来,你很想见到龙。”雀鹰说。
“是呀。”
“它们的血是冷的,而且有毒。你千万不要注视它们的眼睛。它们比人类古老……”大法师沉默片刻,接着说,“我过去的作为,虽然有的已经忘记、有的至今仍感遗憾,但我永远记得,有一回曾亲眼目睹龙群在西方岛屿上空的夕阳风中飞舞。我已知足。”
说完,两人都沉默,除了海水拍船的呢喃声外,一无声响,四周也没有光亮。末了,在那片深海之上,他们终于入睡了。
早晨明亮的薄雾中,他们驶进霍特港。港内有上百船只停泊或正要起航,有渔船、捕蟹舟、拖网捕鱼船、商船、两艘二十桨的大船、一艘待修的六十桨大船,还有一些狭长型的帆船。那种帆船配备特别设计的三角帆,这种帆利于在南陲这一带的燠热静浪中捕捉海风。“那是战船吗?”驶经其中一艘二十桨大船时,亚刃问。他同伴回答:“根据船舱中的链闩来看,我判断那是奴隶船。南陲这一带,有人从事贩奴。”
亚刃想了一下,便走去轮机箱,取出他的剑。上船时,他将宝剑包得密密的,收起来放在轮机箱内,预备离船时才拿。这时,他打开包裹,入鞘的宝剑握在手中,配挂的带子悬垂着。他站在那里,拿不定主意。
“这不像海上商人用的剑,”他说,“剑鞘太精致了。”
忙着操舵的雀鹰看了他一眼。“你如果想佩戴,就佩戴。”
“我原来是想,它可能有智慧。”
“作为宝剑而言,它的确是一把有智慧的剑。”他同伴说着,提高警觉,留意正在穿越的拥挤海港,“它不就是那把不情愿让人使用的剑吗?”
亚刃点头。“传说是那样。但它已开杀戒、杀过人了。”他低头注视宝剑细长但被握旧了的剑柄,“它杀过人,但我没有,这让我觉得自己实在少不更事。它的年岁大我太多……我还是带刀好了。”说完,他将宝剑重新包好,塞在轮机箱底下,神情怏然。雀鹰没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孩子,你能帮忙把桨拿好吗?我们要向台阶旁的码头驶去了。”
霍特镇是群岛全境的七大港口之一。港市起自喧哗的岸边,向上延伸至三座丘陵陡坡,整个城市好比一大团斑斓的色块。住屋的泥墙有红色、橘色、黄色、白色;屋顶瓦片是紫红色;潘第可树沿着高处街道开了一簇簇暗红色花朵。俗丽的条纹雨篷一张接着一张,为狭窄的市场遮荫。码头阳光明艳,岸边后头的街道好像一个个暗色块,充满阴影、人群与市声。
等他们系好船,雀鹰弯腰,好像在检查绳结,同时对旁边的亚刃说:“亚刃,瓦梭岛有很多人认得我,所以你现在注意看一看,好确定你认得我。”他直起腰杆时,脸上伤疤不见了,头发变得灰白,鼻子厚大而且有点上翻,与他同高的紫杉巫杖变成一支象牙细棒,插在上衣里。“汝识得吾否?”他咧开嘴巴笑着问,而且说话带了英拉德口音,“前此未得面晤汝伯乎?”
亚刃在贝里拉的宫殿见过巫师变脸,那是在演出哑剧《莫瑞德行谊》的时候。所以,他晓得“变脸”仅是一种幻术,于是冷静地回应道:“噢,认得,侯鹰伯父!”
不过,大法师与港口民兵在为船只停泊费及看守费议价时,亚刃一直注意看他,希望能确实记清他的长相。但在这段观察时间内,大法师的易容反倒让他愈来愈头疼,而不是愈来愈清醒,因为实在变得太彻底了,根本不是大法师本人,不是那个智慧的导师及领袖……民兵索取的费用很高,雀鹰一边付钱一边抱怨;付完钱与亚刃一同离开时,仍继续抱怨。“真是考验我的耐性,”他说,“竟然付钱给那吃人的偷儿来看管我的船!我用半套法术,就能完成他的两倍工作哩!唉,这就是乔装易容的代价……啊,我忘记该有的讲话腔调了,不是吗,侄儿?”
他们爬坡经过一条拥挤发臭、虚华不实的街道,街上排列许多家只比摊子大一点的商店,店主人都站在堆满货品的门口,大声吆喝他们贩卖的东西价廉物美,包括锅盆、袜子、帽子、铲子、别针、皮包、水壶、篮子、刀子、绳子、螺钉、床单等五金与服饰用品。“这是市集吗?”
“啊?”狮鼻灰发的男人低头问道。
“伯父,这里是市集吗?”
“市集?不是,不是。他们整年在这里卖东西。小姐,我吃过早餐啦,别向我兜售鱼饼!”亚刃也努力摆脱一个捧着一盘黄铜小容器的男人。那男人一直跟在他脚后跟,小声兜售:“买啦,买啦,俊少爷,这东西不会让你失望的,气味好闻得像努米马的玫瑰,可以迷惑女人,让她们投怀送抱,试试看嘛,少年船爷,少年王子……”
雀鹰突然插到亚刃与小贩中间,说:“这东西下了什么魔咒?”
“没有魔咒!”那男子瑟缩着退开,“我不卖咒语,船主!这只是枫糖而已。喝完酒或吸了迷幻草根以后,可以用来使口气清新宜人。只是枫糖,大爷!”他一直倒退,直到跌坐在石板上,整盘容器叮铃哐当掉了一地,其中有些翻倒了,里面盛装的黏糊**渗了出来,那**的颜色接近粉红或粉紫。
雀鹰没再说什么,掉头转身与亚刃继续行走。不久,人群稀疏了,商店也寒酸起来。商品陈列于破旧的狗舍内,全部不过是弯钉一把、破杵一根、旧梳一把。这种寒酸相倒不是最让亚刃不舒服的;刚才在较富裕的街道那头,贩卖品堆栈起来的压力与货物叫卖声,才让他感到窒息。小贩的落魄相也令他震惊:心中不免忆起北方家乡凉爽敞亮的街道。他心想,贝里拉绝不会有谁像这个样子缠着陌生人,低声下气地求售商品。“这镇上的居民真令人作呕!”他说。
他同伴只回答:“走这边,侄儿。”他们转弯走进一条巷道,巷道夹在高大无窗的住家红墙间,红墙沿山脚伸展。接着,穿过一个装饰了破旧旗帜的拱形出入口,便步入一处陡斜广场的阳光中。这里是另外一个市场,搭了很多棚子和摊子,挤满人群与苍蝇。
广场周边有些男男女女,或坐或躺,个个木然不动。他们的嘴巴奇怪地带着黑色,有如瘀血;嘴唇周围有苍蝇聚集,竟像一串串葡萄干。
“居然这么多。”是雀鹰的声音在说话,又低又急,仿佛他也吓了一大跳。但亚刃注意看他时,他依旧是健壮商人侯鹰那张粗率和气的面孔,一点也没有操心挂虑的表情。
“那些人怎么了?”
“吸食了迷幻草根。它有镇定及麻木的功效,可以让身体脱离大脑,让大脑自在漫游。可是漫游回来之后,身体会需要更多迷幻草……随着吸食的渴望持续增强,生命将变得越发短暂,因为那东西是有毒的:一开始只是发抖,进而瘫痪,最后死亡。”
亚刃打量一位坐着的女子,她背靠一面有阳光的墙壁,举着手好像要把脸上的苍蝇挥走,可是那只手只在空中抽搐着画弧,仿佛它早已被忘掉,只是因为肌肉内重复涌现的麻痹或颤抖状态而移动。那动作宛若没有目的的咒语、没有意义的法术。
侯鹰也在看她,但面无表情。“快走!”他说。
他带路穿越市场,走到一个有遮阳篷的摊子。阳光透过遮阳篷画出条纹,有绿色、橘色、柠檬黄、枣红、淡青。色彩投射在展示的衣服、披肩和织带上,连商妇羽毛头饰上当作点缀的小镜中,也呈现缤纷颜色。这个身材肥胖的商妇拉开大嗓门,重复叫卖:“丝、缎、帆布、皮毛、毛毡、羊毛、弓忒岛出产的羊毛、肖尔岛的纱罗、洛拔纳瑞岛的丝!嘿,两位北方来的,脱下你们的粗呢外套吧,难道没看见太阳出来了吗?瞧瞧,这是南方的地道丝料,柔细得有如昆虫翅膀!带回遥远的黑弗诺岛,送给女孩怎么样?”说着,她灵巧的手抖开一卷薄如蝉翼、粉红色掺银线的丝料。
“不要,太太,我们娶的老婆不是王后。”一听侯鹰说完,商妇提高嗓门:“那你们都让老婆穿什么,粗麻布?帆布?可怜哪,老婆在北方大风雪里发抖,居然不肯替她买点丝料,真是吝啬鬼呀!喏,这个怎么样?弓忒岛的羊绒,冬夜里让她保暖!”她往台面抖出一块米褐色的方块料子,是由东北岛屿产的细丝般的羊毛织成。乔装的商人伸手去摸,微笑起来。
“哎,你是弓忒岛人?”那拔高的嗓门问道,摇晃的头饰随之在雨篷和布匹上投射出千百个七彩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