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变换师父手执这块矿石水晶,由凹凸不平的表面,看向那无限的、淡色的、闪光的深处,大声说出他双眼所见:“我看见一块土地,地面很平,如同我站在世界中心的欧恩山,举世尽在我脚下,甚至可以看到最偏远的陲区,及陲区以外的地方。全部都看得很清楚,我看见伊瑞安岛航道中的船只,托何温岛人家的炉火,以及我们此刻所站的南塔屋顶。可是,过了柔克岛就什么都没了。南方没有陆地,西方没有陆地。应该是瓦梭岛的地点,我没看到瓦梭岛。西陲岛屿一个也不见,连最靠近柔克岛的蟠多岛也没有看到。还有欧司可岛、依波司可岛,它们到哪儿去了?英拉德岛上方有雾气,一片灰茫,像结了蜘蛛网。我每多看一眼,就多消失一些岛屿,岛屿原本所在的海洋,变成没有中断的连续汪洋,如同‘天地创生’之前……”说到“天地创生”时,他的声音结巴了一下,仿佛那几个字很难说出口。
他把矿石放在象牙座中,退到一旁。他慈祥的容貌扭曲了,说:“你看看可以见到什么。”
召唤师父双手捧起水晶矿石,缓缓转动,像是想在凹凸但光亮的表面找到一个视线入口。他捧了很久,一脸专注。最后放下时,说:“变换师父,我只见到一点点碎片残影,合不成一个整体。”
灰发师父两手紧紧交握。“这不是很奇怪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经常眼花吗?”变换师父震怒般大吼,“难道你没看见——”他数度口吃,最后才有办法说,“难道你没看见,你的眼睛有一只手遮着,就如我的嘴巴有一只手遮着?”
召唤师父说:“大师,您过度紧张了。”
“把‘矿石之灵’召唤出来。”变换师父克制着说道,声音有些闷窒。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要求你。”
“哎呀,变换师父,您竟然刺激我去——这不就像跑去熊穴前玩耍的小男孩吗?我们是小孩吗?”
“对!在我看了‘虚里丝之石’以前,我是小孩没错——一个吓坏的小孩。把‘矿石之灵’召唤出来。大师,您要我求您吗?”
“不用。”这位高个子师父皱着眉转身,从较年长的变换师父身边走开。接着他张开双臂,做出开始施法的姿势,然后仰头,念了一串咒文音节。他念咒时,“虚里丝之石”的内部渐渐变亮,房间因而转暗,阴影幢幢。当阴影变得很暗,而矿石变得很亮时,他合起两手,把水晶举到面前,往矿石光亮的内部看。
他先静默一会儿,然后说:“我看见‘虚里丝之泉’。”他轻声说:“有水池、水盆、水瀑。银色的水帘流经洞穴,洞穴有蕨类生成的苔藓层积,有波浪状的砂石。我看见泉水飞溅流淌,深泉由地面喷涌而出,那奥秘与甘甜的源泉,那泉水……”他再度静默,如此伫立片刻。在矿石的光辉照射下,他的脸孔也变成银色了。然后,他大叫出声,双手掩面,跌倒在地。矿石掉下来,打中他的膝盖。
房间内的阴影没有了,夏日阳光渗进这个零乱的房间。那块大矿石躺在一张桌子旁的尘土与垃圾之上,毫无破裂。
召唤师父目盲似的伸手去抓另一个男人的手,孩子似的。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稍微倚着变换师父,嘴唇有点发抖地说话,但仍努力挤出微笑:“大师,从今以后我不敢接受您的挑战了。”
“你看见了什么,索理安?”
“我看见喷泉。看见喷泉沉陷,溪流变干,泉眼退缩,而且底下全部变黑、变干。您刚才看见‘天地创生’之前的海洋,我看见的是……之后……‘天地尽毁’之后。”他润了润嘴唇,说,“我真希望大法师在这里。”
“我倒希望是我们在他那儿陪着他。”
“在哪儿?现在,谁也找不到他。”召唤师父抬头看了看窗子,那几扇窗子露出依旧蔚蓝的天空。“派人去找,找的人根本到不了他那儿;用召唤术呼唤他,召唤的讯息联系不到他。他正在你刚才所看见的那片空虚的大海上,正朝着泉水变干的地方前进,他正置身于我们的巫艺起不了作用的地方——不过,即使到了这地步,可能仍有些法术可以与他连系——某种帕恩民间术。”
“但那种民间术是用来把亡者带回人间界的。”
“也有一些是把生者带去冥界。”
“你不会认为他已经死了吧?”
“我认为他正迈向死亡,而且正被拖向死亡。我们大家也一样。我们的力量正渐渐失去,还有我们的力气、我们的希望和我们的好运。泉源都在慢慢干涸。”
变换师父忧心忡忡地盯着召唤师父好一会儿,才说:“索理安,别想派人去找他。他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远比我们知道得早。在他看来,这世界正如这个‘虚里丝之石’所示,所以,他不但已经看清楚事实如何,也明白应当怎么办……我们帮不了他。宏深大法已经面临危险,其中最危险的是你刚才提到的‘民间术’。我们必须依照他离开前给我们的指示,尽力站稳,留意柔克岛的水井,以及各种相关名字的记忆。”
“是,”召唤师父说,“但我还是得告退,去思考一下这件事。”于是他离开那间塔房,走路有点僵硬,但仍高高地抬着他那黝黑、高贵的头。
次日早晨,变换师父去找他,敲了门却没有回应,入内一看,发现召唤师父四肢伸展,趴着倒卧在石地板上,样子好像被人从后面冲过来用力一击。他的两臂全幅展开,像施法的姿势,但两手已经冰冷,睁开的眼睛无法看见什么。变换师父跪在他身旁,试着用法师的权威叫他,喊他的名字“索理安”三遍,他依旧躺着不动。他没死,但仅余的生命气息只够维持心脏微弱的跳动。变换师父抱住他,喃喃道:“噢,索理安,我强迫你看进那个矿石,都是我害的!”然后,他快步跑出房间,对碰见的每个人,不管是师父或学徒,都说:“那敌人已经来到我们中间了,侵入了防卫精良的柔克学院,并从核心打击我们的力量!”虽然他平日是个温和的人,但这时他的样子好像发狂,而且冷酷,使看见的人都害怕。“好好照顾召唤师父,”他说,“但是,他所专长的召唤术已经丧失,谁能把他的灵魂召唤回来呢?”
有人把医治师父请了来,他要大家把召唤师父索理安放到**,用被子盖妥以保暖,但他没煮泡任何医治药草,也没唱诵任何用来医治病体或乱心的歌调。一位跟在旁边的徒弟——一个尚未成为术士,但颇有医治潜力的少年——不由得问:“师父,不用为他做任何事吗?”
“在那道墙的这一面,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医治师父这么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他在对谁说话似的,又说:“孩子,他没病。况且,倘若他身子真有发烧或患有疾病,我不知道我们的技艺能有多少效用。最近,我的药草似乎都没什么味道,而且我持诵医治术时,也是一点效力都没有。”
“这现象与昨天诵唱师父说的一样。他当时正在教我们诵唱,唱到一半突然中止,说:‘我不晓得这歌谣的意思。’说完便走出讲堂。有的师兄弟笑起来,但我当时却感觉脚下地板好像沉陷了下去。”
医治师父注视这徒弟直率聪颖的脸庞,又转头俯视召唤师父冰冷僵硬的脸庞。“他会转醒过来与我们再见的,”他说,“歌谣不会被忘记。”
然而,当晚变换师父就离开了柔克学院。没人见到他走时是什么样子。他就寝的房间有扇窗子望向院子,第二天早晨,那扇窗子开着,而他不见了。大家认为他运用他的变换技巧,把自己变成小鸟或禽兽,甚至变成一阵雾或风,因为没有任何“形”或“质”难得倒他。他就这样从柔克学院消匿无踪,说不定去寻找大法师了。要是法术失败或意志不济,这种形状的变换可能会被自身法术攫获而无法返回原形,了解这一点的人都为他担心,但他们没有把内心的忧虑说出来。
如此一来,“智者咨议团”一下减少了三位师父。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一直没有大法师的消息传回来,召唤师父宛如死了般躺着,变换师父也没回来,宏轩馆内弥漫着寒意与阴影。众学徒交头接耳,有的说要离开柔克学院,因为学院没传授他们来此想学的东西。“也许呀,”有一位说,“这些秘密的技艺与力量打一开始就全是谎言。全体师父当中,只剩下手师父还会一些妙招,可是我们都知道,老实说,那些全是幻象。如今,别的师父不是躲起来,就是拒绝做任何表示——因为呀,他们的把戏全曝光了。”另一个人听了,还加油添醋道:“哼,巫艺是什么东西啊?不过是一场幻象的表演。魔法技巧到底是啥呀?它可曾救人免死,或起码给人长寿?师父们倘若真有他们自称的那些力量,肯定每一位都可以长生不死喽!”说着,他与别的师兄弟开始畅谈历代卓然有成的法师之死,包括莫瑞德如何战死,倪芮格被灰法师杀死,厄瑞亚拜被龙杀死,前任大法师耿瑟嘛,居然和普通人一样,在**病死。这些话,嫉妒心强的学徒听了,内心喜滋滋的;其他人听着则觉凄惨可怜。
平日鲜少露面的守门师父,未见改变,双眼一无阴影,照旧微笑着守护宏轩馆所有门户,随时准备迎接大法师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