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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欧姆安霸(第2页)

亚刃回头时,那个浮筏小镇已如零星散布的小点,棚子和火炬木柱像小棒子或细木片漂浮在海面上。不久,这一切便在早晨的灿烂阳光中消失,“瞻远”向前疾驰,船首拍击海浪,溅起水晶般的浪花,船只疾驶而引来的海风,扬起亚刃的头发,并使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天底下,除了暴风以外,没有哪种风能让这条小船如此疾驰,而暴风虽能让她疾驰,却也会使她在惊涛骇浪中翻覆。可见这不是尘世的自然风,而是法师的咒语力量,才让它如此飞奔。

法师久久站在船桅边仔细观看,最后才在舵柄边的老位置坐下,一只手放在舵柄上,看着亚刃。

“刚才那条龙是奥姆安霸,”他说,“他是‘偕勒多之龙’,也是奥姆巨龙的族亲。奥姆巨龙就是当年杀了厄瑞亚拜,也被厄瑞亚拜所杀的那条老龙。”

“他是来追猎的吗,大师?”亚刃问,因为他不确定法师对那只龙讲的话是欢迎之词或威吓之语。

“他是来找我的。凡是龙族要找的,就一定找得到。他来请求我出手相助。”他短促地一笑,“谁要是告诉我这种事,我一定不肯相信,一头龙竟然会向一个普通人寻求协助;而且还不是寻常的龙,是龙中之龙!虽然他不是最老的一条龙,但也已够老了,而且他是龙族中最强大的。他不像一般龙或普通人那样隐藏真名,他一点也不担心任何生物可能获得超越他的力量。他也不像别的同类会欺骗。很久以前在偕勒多岛上,他没有杀害我,还告诉我一件大事,就是指示我如何去找寻‘历王符文’。我之所以能使‘厄瑞亚拜之环’复原,全拜他所赐。可是,领受这种恩情,面对这种恩人,我却从没想过要回报!”

“这次他来告诉您什么事?”

“把我正在寻找的路径告诉我。”法师说时,表情更严酷了些,停顿一下又继续,“他跟我说:‘西方另有一龙主,彼蓄意毁吾类,且彼之力量较吾类强大。’我说:‘甚较汝强大乎,奥姆安霸?’他说:‘甚较吾强大。汝速随吾来。’他这样嘱咐,我就听他的。”

“你只知道这些?”

“其他详情,后来自然会知道。”

亚刃把系船绳绕好收妥,又把船上其他小事处理好。这段时间,兴奋刺激之感有如拉紧的弓弦在他内心紧绷作响,最后他把那强烈的响声说了出来。“这种向导比较好,”他说,“比其他那些来得好!”

雀鹰看他一眼,笑起来。“是呀,”他说,“我想,这一次我们不会走错路了。”

于是,两人开始这场飞越海洋的重大竞赛:从海图未标示的浮筏人海域到偕勒多岛,一千多里路之间,散布着地海最西边的所有岛屿。日复一日,白昼由清澈的海平面明亮升起,又沉入西边的红色里。在太阳金色的光环底下,在星辰银色的轮圈之下,这条船独自在海上向北奔驰。

有时,仲夏的雷雨乌云在远处聚积,在海面投射紫色阴影。此时亚刃总会看见法师站起来,出声并举手叫那些乌云飘过来,好让它们把雨洒在船上。闪电会在这些云层当中闪跃,雷声会轰隆作响,法师会一直高举只手站立,直到雨水落下,淋在他和亚刃身上,落进他们预备的容器中,也打在船内、打在大海上,用它的暴力打垮海浪。他和亚刃开心地笑起来,因为船上的食物虽然少,但还足够,而饮水则缺。服从法师咒语的暴雨虽然狂野,却让他们快乐。

亚刃对他同伴这段期间轻轻松松地使用力量感到奇怪,有一次便说:“我们刚开始这次旅程时,您一点也不运用法力。”

“柔克学院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是‘有需要才做’,决不多做!”

“那么,这两课中间的教导,必定包括:认识什么才是需要的。”

“没错。‘均衡’问题必须纳入考虑。可是,均衡一旦被破坏,就要考虑别的事了。其中最重要的是‘紧急程度’。”

“可是,南方的巫师——现在大概也包括其他地方的巫师了——都已丧失他们的巫艺,连歌者也失去歌艺,为什么唯独您还保有呢?”

“因为我除了技艺以外,一无所求。”雀鹰说。

过了颇长一段时间之后,雀鹰更为爽朗地说:“要是我不久就要失去巫艺,那么我会在它还保有时善加利用。”

这时的雀鹰真的有一份轻松,他对他自己的技艺怀着单纯的愉悦。亚刃看他总是如此小心翼翼,实在无从猜想他现在的这份轻松和快乐。巫师的心底以巫艺为乐,他们是巫艺家。雀鹰在霍特镇乔装,曾让亚刃非常不适。原来,对法师而言,那是游戏;对一个不仅可随意改变容貌和声音,还可改变身体与存在本身,随意变成鱼、海豚或老鹰的法师而言,那是个微不足道的游戏。

有一次,法师说:“亚刃,我让你看看弓忒岛。”说着,要亚刃注意看水桶表面。那只水桶的盖子已掀开,里面的水满到上缘。很多不怎样的术士都有能力在“水镜”上显像,雀鹰也这样做,他显出来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巅,耸立在灰茫的海上。法师换了一下影像,亚刃便清楚地看见这座山岛的一处悬崖。那景象,好比他是只鸟——海鸥或隼鹰,在海岸之外的风中飞翔,由风中俯瞰那个耸立在海浪之上、高达两千尺的悬崖。悬崖高壁上有间小屋。“那是锐亚白镇,”雀鹰说,“我师父欧吉安住在那里。很多年前他曾经平息过地震。现在,他只是养养山羊,种种药草,并持守‘不语’。他年事已高,不晓得现在还会不会在山间漫游。但假如他过世了,即使就在此刻,我也会知道的,肯定会知道……”但他的声音不太有把握,因为影像这时摇曳不定,宛如那片悬崖正在倒下。等影像清楚后,他的声音也随之清晰:“每年夏末和一整个秋天,他习惯独自登山入林。他第一次见到我,也是那样徒步而来。当时我是山村里一个不知世事的小毛头,他帮我找到我的真名——同时也给了我生命。”那面水镜这时显出的影像,宛如观看者是林间小鸟,由林内向林外观望的话,能看见山巅岩石与山巅白雪下方那片陡峭的阳光草坡;向林内观望的话,就看见一条陡斜的小径伸入绿影和金点交错的幽暗中。“那些森林的宁静,没有一处尘世的宁静比得上。”雀鹰神往地说着。

影像淡去,桶内的水面上只剩下眩目、滚圆的正午阳光。

“唉,”雀鹰带着古怪的失落表情,望着亚刃说,“唉,就算我回得去,你也不见得能跟着我去。”

下午,他们看见前方有块陆地,低低的、蓝蓝的,好像一团雾气。“那是偕勒多岛吗?”亚刃问,心头扑扑跳得好快。但法师回答:“我猜应该是阿巴岛或节西济岛。我们走的路程不到一半,孩子。”

当晚通过两岛间的海峡时,他们没见到任何灯火,空中倒有一股烟臭味,非常呛鼻,甚至肺部都感觉刺痛。天亮时,他们回头望,东边的节西济岛,在他们视线可及的海岸和内陆,一概烧得焦黑,岛屿上空有一层蓝灰色的烟雾。

“他们焚烧田野。”亚刃说。

“是呀,还有村庄,以前我就闻过那种烟味。”

“西方这一带的人是野蛮人吗?”

雀鹰摇头,“他们有农人,有城里人。”

亚刃呆望那片焦黑的陆地废墟和天空下凋萎的树木林园,面容僵硬起来。“树木伤害了他们吗?”他说,“他们非得这样为自己的错误惩罚草木不可吗?人类真野蛮,竟为了自己与别人之间的争端而纵火焚烧土地。”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导师,没有君王。”雀鹰说,“气度恢宏者与具备巫力者,都退到一旁或躲进自己内心,想透过死亡寻找门路。据说,门路在南方,我猜大概就是这里。”

“这是某人所为——就是那条龙提到的那个人吗?似乎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如果这些岛屿有个君王,他就是一个人,这里由他统治。一个人想要破坏或是治理,都很容易,端视那人是‘明君’或‘昏君’。”

法师声音里再度带有嘲讽甚至挑战的意味,亚刃的脾气被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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