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了正空,光线从暖黄变成了亮白,把园子里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姑娘们玩了一上午,疯跑疯闹的,这会儿肚子开始咕咕叫了。惜春第一个喊饿,她蹲在河边不肯走,说再钓一条鱼就回去,结果又蹲了一刻钟,鱼没钓着,肚子叫得更响了。探春走过去把她拉起来,说别钓了,回去吃饭。惜春瘪着嘴被她拉着走,一步三回头看着那条小河,大概在心里跟那些没钓上来的鱼说了声改日再来。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从园子各处往正厅走。有人走得快,是真饿了;有人走得慢,还想再晒会儿太阳。走在后面的几个一边走一边摘路边的野花,攒了一小把,五颜六色的,打算拿回去插瓶。走在前面的一拨已经到了,丫鬟们迎上来端水递帕子给她们净手,姑娘们一边洗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谁风筝放得最高,谁投壶中了最多,谁差点掉进河里,谁钓了一条小鱼又放生了。声音叠着声音,分不清谁在说什么,但每个人都在笑。
老太太们已经从正厅移到了饭厅。饭厅的窗户大敞着,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桌上还没揭盖的碗碟吹得微微作响。贾母在上首坐下,史家老太太坐在她右手边,王家太太坐在左手边,其他太太奶奶依次入座。丫鬟们给各位长辈斟了茶。
贾母往窗外看了一眼,姑娘们正从园子里走过来,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的。她嘴角弯了弯。史家老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说了一句“年轻真好”。贾母说“你我当年也是这样”。史家老太太笑了,笑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河水流进干裂的河床,把每一道皱纹都填满了。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都在那一眼里了。
姑娘们进了饭厅,先给长辈们请了安,然后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下。三春坐在一起,史家的、王家的、东府的姑娘们挨着坐,周霁薇和黛玉坐在一起。丫鬟们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凉拌荠菜。荠菜是野生的,园子后头的田埂上到处都是,早晨陈管事让人去挑的,挑了整整一篮子,择干净,焯水,过凉,拌上香油、盐、少许糖,装在白瓷碟里。绿是翠绿的,油亮油亮的,像春天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那一点绿,嫩得能掐出水。惜春看了一眼,说不吃草。探春用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说尝尝。惜春皱着眉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慢慢松开了——不苦,有一点点甜,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很清爽。她把那一筷吃完了,探春又给她夹了一筷,这回她没有说“不吃草”。
第二道是春笋炒肉丝。春笋是早上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剥了壳切片,用开水焯过去掉涩味,再和切得细细的肉丝一起炒。笋片脆生生的,咬开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和肉丝的咸香配在一起,鲜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王家的姑娘吃了一筷,又伸筷子去夹第二筷,夹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缩回来了——在别人家做客吃相不能太难看。旁边的丫鬟看见了,又给她夹了一筷。
第三道是香椿炒鸡蛋。香椿是春天的头茬,紫红色的嫩芽,切碎了和鸡蛋一起打散,下油锅炒。鸡蛋的金黄和香椿的紫红混在一起,颜色好看得很,味道更是冲得很,一上桌整间屋子都香了。有人爱吃,有人闻不惯,爱吃的伸着脖子去夹,闻不惯的捂着鼻子把脸别过去。爱吃的那个是史家大姑娘,她夹了一大筷子拌进饭里吃得满嘴都是,旁边的人看着她笑了,她也不在乎,继续吃。她就不是那种会在乎的人。
第四道是豌豆苗豆腐汤。豌豆苗嫩得很,下锅一烫就软了,和嫩豆腐一起煮,汤清如水,只加了一点盐。豆腐滑嫩嫩的,用勺子一碰就碎,得小心地舀起来送进嘴里含一下,不用嚼就化了。豌豆苗的清香和豆腐的豆香混在一起,清清淡淡的,正好解了前几道菜的油腻。迎春喝了两碗,她平时吃饭只吃一碗的,今天破例了。没有人注意到,李纨注意到了,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第五道是马兰头拌香干。马兰头也是野菜,焯水切碎,和切碎的香干拌在一起,加盐、糖、香油。绿白相间清清爽爽的,用勺子舀着吃,一勺一勺的停不下来。探春吃了好几勺。她觉得这菜好,简单、清爽、有春天的味道,比那些大鱼大肉强多了。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记,这道菜怎么做,用的什么料,回去让府里厨房也做。
还有一道清炒菜薹。菜薹是油菜的花薹,春天才有,过了这个季节就老了。嫩嫩的、脆脆的,清炒只放一点盐和蒜末,吃起来有一点点苦,苦过之后是回甘。惜春不爱吃苦的东西,碰都没碰。探春给她夹了一筷,她又给夹回去了。探春没有再夹,不强求。
主食是荠菜馄饨。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绿莹莹的荠菜馅,汤是高汤,清澈见底,上面飘着几粒葱花。一人一小碗,不多不少。周霁薇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刚好——不咸不淡,不油不腻,荠菜的清香和高汤的鲜醇融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她想起前世母亲做的馄饨,也是这个味道。她低下头把那一小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黛玉也吃完了。她把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看了看周霁薇。周霁薇的碗空了,正在喝汤。她把汤碗端起来,喝得很小声,但还是能听见一点点声音。黛玉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安。周霁薇在,在吃东西,在喝汤,在好好地活着。这就够了。
桌上还有几道菜,姑娘们已经吃不下了。有人靠在椅背里摸着肚子说撑了,有人端茶漱口,有人用帕子擦嘴。惜春还在吃——她在吃最后一块春笋,嚼得很慢,舍不得咽下去似的。探春看着她摇了摇头,把茶盏推过去,说喝口水别噎着。惜春嚼完了把那口春笋咽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把桌上残余的饭菜香吹散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了大半的碗碟上,落在姑娘们吃得红扑扑的脸上,落在老太太们满足的、带笑的目光里。有人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赶紧捂住嘴,旁边的人笑了,她也笑了。没有人责怪她,这是春天,春天就是用来吃饱了打嗝的。
贾母放下茶盏,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老的少的,坐着的站着的,吃饱了在喝茶的,撑了在消食的,靠在椅背里犯困的。每一个人都好好的,都吃得好好的,都坐在这春天的阳光里。
贾母慢慢地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老祖宗高兴”的那种笑,是一个人看着自己喜欢的画面、希望这个画面能永远停在这一刻的那种笑。她知道不能,画面会动,人会散,春天会过去。但这一刻它在。这一刻它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