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房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但已经有聪明人开始收着了。
贾府跟来的这些仆人,都是在规矩堆里打滚了几十年的老人,什么场合该喝、什么场合不该喝、喝多少、喝到什么程度该停,心里都有一杆秤。今儿是林家请客,主家热情,酒水管够,这是脸面;但下午还要伺候主子回府,万一喝多了误事,回去轻则一顿板子,重则直接撵出府去——这个账,谁都会算。
第一个放下酒杯的是贾母房里的琥珀。她不是不喝,是喝得有分寸——前三杯陪着喝,第四杯就开始兑茶了。她旁边的婆子看见了,也跟着放下了酒杯,端起茶盏。像是有人按了一个无声的开关,一盏、两盏、三盏,酒杯被推到桌角,茶盏被端到面前。
林家这边的仆人看见了,也不劝酒。陈管事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端上热茶——不是一碗一碗的,是一壶一壶的,放在桌子中间,谁想喝自己倒。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和正厅里贾母喝的是同一个罐子出来的,泡得浓浓的,烫烫的,一口下去,酒气散了大半。
贾府一个婆子喝了一口茶,舒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林家这管事,是个明白人。知道咱们不敢多喝,不劝酒,直接上茶,这是给咱们台阶下。”那人点了点头,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王嬷嬷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沏的茶,挨桌给贾府的仆人们续水。她脸上的笑不是应酬的笑,是真心的、带着一点“咱们都是当差的理解理解”的那种笑。“各位慢用,不急,今儿下午还有的是时间。姑娘说了,各位在府里辛苦了半日,这会儿好好歇歇,后头的事有我们呢。”
有人问她老太太那边散了没有。王嬷嬷说还没,还在说话呢,老太太精神好得很,几位姑娘陪着说笑,怕是要再坐一会儿。众人听了,都笑了,说老太太今儿是真高兴。
陈管事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外头的小厮低声说了几句话——撤菜,上点心,上醒酒汤。声音不大,但小厮跑得飞快。
不多时,下人房里的残羹冷炙就被撤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几碟糕点和一盆热气腾腾的醒酒汤。汤是绿豆做的,加了冰糖和陈皮,清甜爽口,一碗下去,胃里暖暖的,酒意全消。贾府的人喝着醒酒汤,吃着点心,聊着天,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不是怕谁听见,是酒意散了,人也静下来了。有人歪在椅子上打盹,有人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有人小声说着府里的闲话。
林家这边的人也不去打扰,各忙各的。厨房在收拾,碗碟在清洗,院子在打扫——活儿多得很,但没有人慌,没有人催,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该流到哪儿就流到哪儿。
正厅那边,确实还没散。
贾母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但没怎么喝。她靠在椅背里,脸上的表情很放松——不是那种端着的、维持着的放松,是真正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松弛。吃饱了,喝好了,话也说够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地落在她身上,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不是困,是倦。老人家的倦,和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的倦是累,休息一下就好了;老人家的倦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你挡不住,也不想挡。
王夫人注意到了贾母的状态,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老太太您是不是困了”这种话,只是安静地把茶盏放下,准备等贾母自己开口。她伺候贾母几十年了,知道老太太最不爱被人催着去休息——好像她老了,不中用了,需要人照顾了似的。所以她不催,只是等着。
贾母的眼皮又往下坠了坠,手里的佛珠停了,搭在膝头,手指还保持着握珠子的姿势,但不动了。
霁薇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的目光正落在贾母身上,表情平静,但霁薇能看出她眼睛里那一点催促。她又看了一眼黛玉——黛玉也注意到了贾母的状态,手里的茶盏放下了,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霁薇慢慢站起来,走到贾母跟前,弯了弯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太太,今儿起得早,又逛了半日园子,怕是累了吧。客房都备好了,被褥是新晒的,地龙也烧上了,暖和得很。老太太若不嫌弃,先去歇个晌,养养精神。下午还要坐车回去呢,路上颠簸,这会儿歇好了,下午不难受。”
她没有说“您困了”,她说的是“起得早”“逛了园子”“怕累了”。一个怕字,把所有的关心都装进去了,不给贾母“我不服老”的余地——不是您老了,是今天起得太早了,是园子逛得太久了,是人都会累的。
贾母睁开眼睛看着她。老人的目光有些散,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但花了一瞬就聚起来了。她看了霁薇一眼,没有说“我不累”,也没有说“那就歇会儿吧”,只是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你备了客房?”她问。
“备了。就在正厅后面,东边的暖阁,离这儿几步路,老太太过去方便。”
贾母点了点头,把手伸给鸳鸯。鸳鸯扶着她站起来,贾母站定,整了整衣襟,对王夫人说了一句“你也歇会儿”,然后跟着鸳鸯往后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霁薇注意到她的脚步比上午进园子的时候慢了一些——不是疲惫的慢,是吃饱了之后那种懒得动的慢,像猫在太阳底下翻了个身,不想起来,但被人抱起来了,也就顺势窝着了。
王夫人跟着站起来,看着贾母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暖阁的月洞门里,才转向霁薇。“我的客房在哪儿?”
“太太请跟我来。”霁薇引着王夫人往西边的厢房走。西厢房和东暖阁隔着整个正厅,一东一西,互不打扰。霁薇推开房门,侧身让王夫人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清爽,窗前一张坐榻,铺着厚厚的坐垫,靠墙一张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碟点心、一壶热茶。霁薇走过去摸了摸茶壶——热的,又走到窗前把窗户开了一道缝,让新鲜空气进来,但不至于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