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的风,比别处轻一些。
不知道是竹林挡住了,还是地势的缘故,风吹到这里就慢了、软了,像走累了的人在这里歇一歇脚。贾母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里那串檀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地从指间滑过去,不急不慢。王夫人坐在她旁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亭子外面的竹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熙凤坐在贾母右手边,手里没有茶,也没有点心,她只是坐着,偶尔看一眼贾母的茶盏是否需要续水,偶尔看一眼园子入口的方向,偶尔低声跟平儿说一两句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平儿能听见。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忘了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亭子外面的小路上——那条路通向竹林,竹林里有霁薇,有三春,有李纨,有那些她听不太清但觉得很热闹的笑声。她不知道霁薇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探春为什么笑,但她听见那些笑声从竹林里传出来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重,但让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下。
“林妹妹,你这茶都凉了。”王熙凤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把黛玉的注意力拉回来。王熙凤看着她,嘴角噙着一点笑,那笑容里有调侃,也有一种“我懂你”的了然。
黛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茶汤确实凉了,颜色比刚泡的时候深了一些,沉沉的,像秋天的潭水。她把茶盏放下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应酬的笑,是被人看穿了心事之后那种“好吧你赢了”的笑。
“在看什么?”王熙凤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竹林的方向,“看她们逛园子?”
黛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不是看,就是听。”她顿了顿,侧了侧耳朵,竹林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这回笑得很响,是惜春的笑,银铃似的,脆生生的,连竹叶都被震得沙沙响。“惜春妹妹笑得好大声,像咱们扬州的爆竹。”
王熙凤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出声来,不是那种“做”出来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爆竹?你们扬州的爆竹跟京城的还不一样?”
“不一样。京城的爆竹响得急,噼里啪啦一阵就没了。扬州的爆竹响得慢,一声一声的,像在跟人说话。惜春妹妹的笑就是那样——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听见了还想再听一声。”
王熙凤看着黛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有一种黛玉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惜,更接近一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重新认识。
“你们姑娘家,就是心思细。”王熙凤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整天就知道爬树掏鸟窝,哪会听什么爆竹响得急还是慢。”
这是王熙凤难得的、不带任何目的的自曝。黛玉看着她,有些意外。她想象王熙凤爬树的样子——穿着大红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骑在树杈上掏鸟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二嫂子小时候也爬树?”
“爬。”王熙凤说得理直气壮,“我们家后院有棵大槐树,我一个人爬到树顶上,我娘在底下喊破了嗓子我也不下来。后来我爹说,你再不下来,我把树砍了。我说你砍,你砍我也在树上。我爹拿我没办法。”
贾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听着王熙凤说这些,嘴角带着一点笑纹,那种笑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被逗乐的笑,是一种“我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的笑。她没有插话,只是听着,手里的佛珠一下一下地转着,珠子从指间滑过去,不急不慢的。
黛玉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王熙凤把茶盏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但记得很清楚的事,“后来起风了。我在树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吓哭了,抱着树干不敢动,是我爹搬了梯子把我接下来。下来之后我娘要打我,我爹拦着说,打什么打,这孩子不是淘气,是有胆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淡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变了味道,从“讲笑话”变成了“想心事”。那双丹凤眼里,在那一刻闪过一点黛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算计,是一种很脆弱的、一闪而过的、像萤火虫尾巴上那一点光似的东西。
“有胆量。”她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轻了下来,“我爹说我有胆量。”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初冬的凉意。贾母的佛珠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有人说话,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一刻。
然后笑声来了。
从竹林那边传来的,先是一声清脆的、银铃似的笑——是惜春,然后是探春的笑声,比惜春的低一些,也沉一些。再然后是迎春的,不太明显,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到她笑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一点细细的气音,像风吹过竹管的孔洞。李纨的笑声是最低的,像大提琴的尾音,不仔细听就会被风声盖过去。
这些笑声叠在一起,从竹林那边涌过来,像潮水漫过沙滩,从远到近,从小到大,从模糊到清晰。黛玉的耳朵动了一下,她的头微微侧向竹林的方向,手里的茶盏放下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条从竹林通出来的鹅卵石小路上。
第一个人从竹林里走出来的,是惜春。
她手里攥着一把竹叶,有黄的、有绿的、有半黄半绿的,走路的时候竹叶在她手心里沙沙作响。她跑在所有人前面,步子又快又碎,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兔子。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跑散了几缕,从鬓角垂下来,在风中一飘一飘的。
“老太太!”惜春还没跑到亭子跟前就喊了起来,声音又脆又亮,“老太太您猜我捡到什么了!”
贾母被她这一声喊得从椅背里坐起来一些,笑着看她跑进来。“捡到什么了?别跑,慢点,别摔了。”
惜春冲进亭子,气喘吁吁地在贾母面前站定,把手里那把竹叶举到贾母眼前。“竹叶!周姐姐说,这种又黄又绿的竹子叶,晒干了泡茶喝,可以治咳嗽!”
贾母接过那把竹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惜春红扑扑的脸,笑了。“你又不咳嗽,你捡它做什么?”
惜春歪着头想了想。“给我娘。我娘有时候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