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落入一道响雷,大雨倾盆而至。
行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一名披金带甲的金枪班都知。他自瓢泼雨势中抬起头来,忧心忡忡地望向前路,唯见黑云压顶,前方山道蜿蜒,望不到头。
忽然,他举手做了个叫停的手势。
他勒停马。令行禁止,浩浩汤汤的仪仗队伍立刻跟着停了下来。
轰,轰。
他隐约听到类似野兽低鸣的声音。一大坨泥浆从天而降,掉在他面前,掉在马的颈脊上。马儿吃痛,一声嘶鸣,他被溅了一手的泥。
“快,后退!”
他瞳孔骤然紧缩,回首大吼。同时夹紧马腹,催马掉头。
众骑反应何其迅捷,齐声喊退,簇拥着中间的金根车掉头。队伍虽出现了一时的混乱,但在数息间,已急急退却数十步。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雷霆万钧,地动山摇,黄浆裹挟着巨石,犹如一条浑浊的蛟龙,轰鸣着扭动身躯,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下,瞬间淹没了他们刚刚站立的山道。
幸而提前预警,众骑后撤及时,队伍无一伤亡。
走蛟恰如其名,果真如蛟龙出没,来得迅猛,退得也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山体停止颤栗,大地归于平静。都知抬手,揩去脸上的泥浆,驱马上前查看路况。
他驱马巡视几步,忽又停下来。
“咦!”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伏下身去。在一地黄泥碎石中,他看到了一个白生生的、圆咕隆咚的头骨,人的头骨。
十里不同天,对于发生在普渡山的此次走蛟,六十里外的上京城浑然不察。因为没有造成伤亡,并未引起人们的太多的关注和议论。
半月后,上京城城南朱雀门。
宋南章三人刚走出城门洞子,一个牙人拨开人流,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住酒楼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看房。
今天是个艳阳天。防风少壮,身体像牛犊一样壮实,这才卧床养了四天,伤势已好了六七成,复又生龙活虎起来。他望着窗外春光明媚,死活不愿窝在酒楼里,非缠着宋南章要跟他一道出门。
既然防风跟来,神志不清的阿爷自然也跟出来了。
街上熙熙攘攘,尽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小摊,挑高的酒幡、招子五颜六色,随风翻飞。吃的、用的、玩的,卖什么的都有,大部分是北境没有的新鲜玩意儿。防风一手牵阿爷,一手举着一根糖葫芦啃,他左瞅瞅,右瞅瞅,只觉眼花缭乱,啧啧称奇,好几次他光顾着看稀奇,混在人流中差点跟丢。
宋南章不得牵着他的腰带,拽着他往前挪。
牙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同情。他负老提幼,老的明显犯了呆病,幼的咋咋呼呼的,似犯有躁动症,那满身的伤说不定是自个横冲直撞弄的。两个都不像是正常人,他一个人同时照顾两个病人,日子定然不好过。
牙人领着他们出了内城,径直南行,穿过舜河流经的龙津桥,第一条岔路向左拐,便到了昭化坊的麦积巷。
昭化坊在外城的城南。在宋南城的记忆里,过去这里偏远异常,往南去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了,田多屋子少。
然而,一别八载,昭化坊大变样。原来的黄泥路拓宽了,铺上青砖,路两边是商铺,铺子的门头俱都又宽又高,看起来很是敞亮,铺子后面连着住家小院,一眼望过去,比屋连甍,街巷四通八达,少有空闲的土地。
要是没有牙人陪同,他保准会迷路。
牙人边走边介绍,官家居住的大内靠北,上京城原有“北贵南贱”的说法。然这些年日子太平,人烟阜盛,上京城愈发拥挤,地价像个窜天猴,节节攀升。外来人口来京落脚,多在地价便宜的城南买地建屋,一些大商贾嫌内城拥堵,也来这边置办大宅院。一来二去,城南日渐繁盛,跟内城相差不大。
走到巷口,宋南章停在一方院落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