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乾京外的破庙,早有马车等在原地。闻霏同车夫说了几句,车夫便喜笑颜开地离开了,为他们留下一辆行商的车驾。
“陆大人,”闻霏道,“您来驾车。”
“好嘞。”陆成霖也不推脱,爽快地坐到车厢前。
闻霏扬了扬唇。
他掀开车帘,进了车厢,来到温汣对面。
马车再度启程。
温汣望向闻霏。
那人正在撕脸上的面具。属于乾宫车夫的皮囊被缓缓剥落,显露出下头闻霏的真容。与清逸出尘的明夷不同,闻霏是一副俊美而锋锐的容貌,眉尾上挑,隐隐透出恃才傲物的锐气。
“侯爷睡吧,”闻霏朝他弯起眼,“养好精神,好应付沿路的麻烦。”
笑起来的瞬间,那股锋锐傲气立刻融化,变得温和有礼,任谁看都要称道一声“翩翩君子”。
“不过侯爷,”温汣听见对方道,“到陇州后,还请帮我一个忙。”
“愿闻其详。”温汣说。
闻霏眨了眨眼。
“还请侯爷帮我向沈大人隐瞒,”他道,“前不久,我同沈大人扯了个谎,告诉他闻霏已死,我顶替了闻霏的身份。”
“为何?”温汣问。
他清楚闻霏与沈持的关系,自然而然地感到疑惑。
“清君侧之事毕竟凶险。”闻霏道,“沈大人本已接受了我的死讯,这是好事。九年前,他能为我拦魏王车驾,若是我死而复生,而后又忽然逝去……我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倒不若一直‘死去’,不给他留下希望。”
温汣深深望了眼他。
“好。”温汣说。
他们出京后,皇城司很快便有了反应。道上的盘查骤然间严密许多,不时有皇城司从官来去,却被闻霏恭敬有礼地一一应付过去,并未招致任何怀疑。
闻霏毕竟在乾国当了许多年国师,对这里的一切烂熟于心,为他们伪造的客商身份天衣无缝。
但疑阵毕竟只能拖得一时。
临州便是乾国与虞国的交界了。他们弃车,改为驱马前行,还未出城,便有追兵赶来。
“终于来了。”闻霏笑道,“人还不少。”
“你还笑得出来!”策马疾驰间,陆成霖在铺头盖面的风中大喊,“岂止不少啊!他们但凡射箭,咱们都得成筛子。”
“他们不会射箭的。”闻霏说着,深深望了眼温汣,“——有侯爷在。”
温汣正望着前方。
陇水在望。
许久未在马背上长途奔袭,他此时眼前已有些发黑,却还是抬起头,迎着风去望远处那条苍蓝水线。
陇水宽阔而湍急,对岸的远山与营寨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他却能精确地在心中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他生于此、长于此,那是他二十年来的家乡。
杂乱的马蹄声愈发临近。
“不射箭又如何?”陆成霖显得有些焦躁,“我们跑不过那么多人!”
闻霏却仍是笑着。他又戴回了人皮面具、戴回了覆面的白纱,下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也看不清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