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城像一具被剔干净了肉的骨架,安静地趴在枯竭区的边缘。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完好无损,却死气沉沉。窗户全闭着,像一排排紧闭的眼睛,拒绝打量任何活物。招牌上的字褪得只剩个影子,蓝底白字变成了灰底灰字,勉强能认出“理发店”三个字。
林走在陈默身侧,仰着头,目光从一块招牌移到另一块,像在辨认某种失传的甲骨文。
“理发店是干什么的?”她问。
“剪头发的。”陈默答。
“为什么要剪?”
“因为头发会一直长。”
林闻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她的头发短得像被狗啃过,参差不齐,有些地方长有些地方短,显然是用推子随便推的,连个过渡都没做。
“我的头发也会长吗?”
“会。”
“长长了呢?”
“再剪。”
林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条新的物理定律。
她以前不知道头发会一直长。她不知道天会黑,不知道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她醒来的这三个月,人生就像一场没有老师的自学课——看别人怎么吃饭,她就学着吃;看别人怎么走路,她就学着走。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镜子,忠实地反射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陈默在一栋建筑前停下。门头上挂着几个铜字,“废城第三中学”,掉了几个,剩下的也生了绿锈,像几朵枯萎的花。
“学校。”陈默说,“小孩子念书的地方。”
林站在校门口往里看。操场上的篮球架光秃秃的,篮网早烂没了,铁圈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像老鼠在叫。教学楼有六层,窗户全黑,唯独有一扇被风吹开了,窗框有节奏地敲击着墙面,“嗒、嗒、嗒”,像一个人在缓慢地鼓掌。
“我想进去看看。”林说。
陈默没拦她。
教学楼的门敞着,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裂成蛛网。陈默从旁边经过时,瞥见自己的脸被裂缝切割成七八块,扭曲变形,像个滑稽的鬼脸。
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漏进来一点光。陈默的脚步放得很轻,但回声还是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荡开,像个迟到的学生在赶路。
林走在前面。她不怕黑,也不怕回声。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楼梯的正中间——那是磨损最厉害的地方。她踩的不是路,是习惯。
二楼的教室门都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桌椅搬空了,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地上只剩废纸和灰尘。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皮囊还在,魂没了。
林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门轴生锈,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
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课的板书,二元一次方程。板擦搁在槽里,粉笔灰落了一地。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像是学生们只是下课去了操场,随时会回来。每张桌上都落了一层灰,靠窗的厚些,靠门的薄些——灰是有方向的,它替风记下了这座城市的遗言。
陈默走到讲台前,捡起一支粉笔。粉笔已经脆了,一捏就碎。他把粉笔灰抖掉,放回桌上。
林走到教室后面,看墙上贴着的作文。方格纸,老师的红笔批改。她一篇一篇地看,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了一半就断了。
看到第三篇时,她停住了,也不知道看懂了,还是没看懂。
陈默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题目是《我的梦想》。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撑满了格子,像是不敢留白。
“我的梦想是在太空站吃一顿饭。在失重的情况下,吃一个会飘起来的饺子。我想看饺子在空中转圈,然后一口咬住。我觉得那样很酷。”
他下意识地摸出因果计,对准了作文纸。
读数:0。3素。
他愣了一下。
0。3素。这是他在枯竭区测到的最高值,也是过去五年里的最高值。
一篇初一学生的作文。
“这个很高吗?”林问。
“很高。”
“为什么?”
陈默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纸的边角卷曲,字迹褪色,但它还残留着这么高的因果值——因为写这篇文章的孩子,在落笔的那一刻,是真的相信有一个会飘起来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