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默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他早就戒了那玩意儿。他的身体像是一台上了年头却依然精密的旧机床,齿轮咬合到特定的刻度,就会“咔哒”一声,自动弹开。
他躺在窄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经年的水渍,形状像只展翅的秃鹫,又像只还没来得及起飞的鸟。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八年,他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这只“鸟”对视。他从来没想过修补,也不觉得碍眼。它就像这世间大多数东西一样,不值得被注意,但也不会主动消失,就那么赖在那里,熬着时间。
四十三岁。在这个回收站里耗了二十年,比他在任何地方待得都久。
起床,烧水,洗脸。水是凉的,热水器坏了三个月,他没修。不是修不起,是觉得没那个必要。冷水泼在脸上能让人清醒,虽然“清醒”是这个世界上最被高估的状态之一,但也总比浑浑噩噩像团浆糊强。
他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走到前厅。
“意义回收站”的招牌挂在大门上,字是十年前刷的,红漆早就褪成了暧昧的粉色。“回收站”三个字还算硬朗,“意义”两个字却已经模糊不清,得眯着眼才能勉强辨认。陈默觉得这很合适——意义这东西,本来就不容易看清,看清了也未必是好事。
卷帘门哗啦啦地推上去,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垃圾桶上,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猫先败下阵来,跳下垃圾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弄的阴影里。
陈默走进店里,按下了启动键。
清算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一个没睡醒的老人在打哈欠。这是回收站的心脏,一个巨大的铸铁炉子,看着像十九世纪的蒸汽锅炉,肚子里却装着复杂的因果转换晶片。它能把物品里残留的因果值榨干,转化成能量。效率不高,但足够维持回收站的运转,以及陈默的生计。
他坐在柜台后面,开始一天的工作。
第一个客人是个退役运动员。
看着四十多岁,但陈默认出了他。二十年前,这人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国歌奏响的时候,他哭得像个孩子。电视转播给了那张年轻、骄傲、泪流满面的脸一个特写,那时候他眼里有光。
现在,那张脸上全是褶子,眼袋垂到了颧骨,头发稀疏得像个没毛的猕猴桃。他穿着一件旧运动服,领口磨出的毛边像枯草一样。
“我想把这个回收。”他把一个盒子推上柜台。
陈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金牌——不是奥运金牌,是亚运会的。银质镀金,时间久了,那层金色斑驳得像癞痢头。
“得评估。”陈默拿出因果计。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黑盒子,屏幕灰白。它是因果计量学最基础的仪器,能检测物品里残留的因果值。所谓“残留”,就是这东西在它的一生中,在多少人的因果链里打过结。一枚金牌的值,取决于多少人曾为它拼命,多少人曾为它注视,又有多少人在记忆里给它留了座。
陈默把探头对准金牌。屏幕跳动了一下。
读数:0。003素。
“值多少?”运动员问,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0。003素。按今天的市价,够你家开一个月的灯。”
运动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就这些?”
“就这些。”
运动员没讨价还价。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来走个过场,给自己那点不甘心盖个章。陈默给他开了回收凭证,他把那张薄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你知道我吗?”
陈默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知道。”
运动员的肩膀松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陈旧的尘土味。
陈默把金牌扔进待处理箱,没立刻烧。他的规矩是攒够一批再烧,这样炉子的热效率高,省煤。
第二个客人是个中年女人,衣着体面,说话轻声细气,像怕惊扰了谁。她送来的是个作家的手稿——作家死了,她是女儿。手稿是用老式打字机打的,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修改痕迹,像是一片被踩烂的草地。
“我父亲一辈子写了七部长篇,这是他最后一部。出版不了,出版社说没市场。”
陈默检测了因果值。0。002素。
“不高。”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