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点头,指了指楼道深处的一个房间。“那里以前是家。后来爸爸妈妈不见了,我就住在那里。有水,有吃的。我找了很多。”
“为什么不出去?”林问。
“外面没有人。”顾小满说,“这里至少还有房子。”
陈默看着这个女孩,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废城独自活了几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一年。
顾小满看着林,忽然问:“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林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说:“我们可能不会一直在这里。”
顾小满的眼神暗了一下。不是修辞上的“暗了一下”,是真的暗了——她眼睛里的光像被一根针戳破的气球,迅速地、无声地瘪了下去。
“但我们在的时候,”林说,“会陪你。”
顾小满看着她,光又回来了一点。
顾小满带他们去了她的“家”。
一个一居室的公寓,门上还贴着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只能认出“福”字的一个角。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用心。地上没有垃圾,桌上有洗过的碗,床上的被子叠得歪歪扭扭——不像林叠的那种豆腐块,是一个八岁女孩努力模仿大人但还没学会的形状。
窗户被封死了,只留了一扇小窗通风。她用一根木棍撑住窗扇,木棍的长度刚刚好,像是试了很多次才找到的。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中间是顾小满,更小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照片的边角卷起来了,说明她经常摸。
“这是你爸爸妈妈?”林问。
“嗯。”
“他们叫什么?”
“爸爸叫顾远,妈妈叫王秀梅。”顾小满说这些名字的时候,像在背课文——她怕自己忘了。她每天都要念一遍,早上起来念,睡觉前念。念到这两个名字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用想就能说出来。
林走到照片前,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父亲的脸移到母亲的脸,再从母亲的脸移到顾小满的脸。三张脸,三种表情。父亲在笑,母亲在笑,顾小满在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他们会在哪里?”林问。
陈默说:“不知道。”也许在外面,也许不在了。当着顾小满的面,他不忍心说。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书包,很旧,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她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偶兔子,耳朵断了一只,用线缝过,缝得很丑,线头露在外面。
“这是我的。”她把兔子递给林。
林接过来。兔子的布料已经被摸得起了毛,一只眼睛的扣子松了,快要掉下来。
“它叫什么?”林问。
“兔子。”
“就叫兔子?”
“嗯。叫别的它不知道自己在叫谁。”
林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递还给顾小满。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顾小满抱紧兔子,下巴抵在兔子的头顶上。“因为它只有我了。”
陈默和林带着顾小满回到了老范的家。
老范看到顾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去厨房多煮了一碗粥。他没放糖,但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罐蜂蜜,在碗底倒了一点。蜂蜜已经结晶了,像黄色的沙子,他用筷子搅了半天才化开。
顾小满坐在桌前,端着粥碗,喝得很慢。她已经很久没喝过热粥了。她喝一口,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这碗粥是真的存在的。确认完了,再喝一口。
“老范,”陈默说,“你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可能有。但没见到过。”老范指了指顾小满,“她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