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带着林穿过三条巷子,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前停下。
他蹲下身,双手搭成台阶。林踩上去,翻身,动作轻盈得像只翻越篱笆的野猫,连衣角都没挂到墙头的碎玻璃。陈默紧随其后,落地时膝盖磕在一块硬石头上,钻心的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闷哼一声便忍了过去。
这里是回收站背后的旧工业区,一片被城市遗忘的废墟。到处是废弃的厂房、像死蛇一样盘踞的生锈管道,还有半塌的围墙。陈默对这地方熟得很——刚开回收站那两年,为了省钱,他常来这儿捡废铁。那时候年轻,觉得捡破烂不丢人,丢人的是不知道自己在捡什么。
现在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也不知道。陈默被自己荒诞无聊的四十三年人生吓了一跳。
“还能跑吗?”他问。
林点点头,没说话。
“不用跑了。先走。”
他们快步穿过厂区。林跟在陈默身后,步子不大,频率却极快,像一只被训练有素的猎犬——不叫,不犹豫,只盯着领头人的背影。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三个月大”的女孩,没受过任何逃亡训练,却跑得比谁都安静。她的脚步声几乎被风声吞没,呼吸控制得极好,眼神始终盯着前方,从不东张西望。
这不是天赋,是生存本能。一个人在三个月的转运、检测、等待中,早就学会了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多余的声音会引来注意,注意会带来麻烦,而麻烦会让她从“等待销毁”变成“立即销毁”。
陈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但他没让这种情绪停留。他在一家废弃五金店的后院找到了那辆藏了五年的备用车——一辆灰色的旧皮卡,车漆剥落得像癞皮狗,后视镜少了一个,但引擎还能响。他每个月都会来发动一次,给电池充充电,确保关键时刻它不会掉链子。
“上车。”
林爬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安全带怎么拉、怎么扣、怎么调松紧,她门儿清。这说明她在被转运的过程中坐过无数次车。陈默注意到她扣安全带的拇指上有一个茧。
三个月能磨出茧吗?能。如果你每天被绑着坐八个小时的车,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
陈默发动引擎。皮卡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像一声迟来的怒吼。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亮起了车灯。四辆装甲车从回收站的方向追了出来,车顶的警示灯在晨雾中闪烁,像四只猩红的眼睛。
陆征远没有犹豫,一脚油门,把皮卡开上了城郊公路。这条路通往北方,通往因果枯竭区——一个正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鬼地方。
普通执法人员不敢深入那里,因为枯竭区的因果律是乱的。设备会失灵,指南针会乱转,人走着走着就会迷路,偶尔还会出现时间线扭曲的诡异现象。有个同行喝多了跟他吹过牛,说在枯竭区开车,开着开着会看到自己三分钟前开过的车从对面驶来。那不是幻觉,是时间线折叠,像是上帝把胶卷剪断又接错了头。
但对陈默来说,那是唯一安全的方向。
林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着窗外。公路两边的景色从密集的建筑变成了稀疏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荒凉的野地。电线杆一根根向后倒去,像是在给他们的逃亡倒计时。她看得很认真,好像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麦田和荒地——也许真的是第一次。她从废墟里醒来,就被关在室内,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她可能没见过麦浪,没见过电线杆,没见过一只鸟从头顶掠过。
“你要带我去哪里?”林忽然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后视镜。装甲车还在追,距离大约一公里。那刺眼的车灯在晨雾中像两把手术刀,试图切开这层灰色的掩护。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知道的时候再告诉你。”
林没再问。她转头继续看窗外。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腥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贪婪地掠夺着氧气。
陈默的因果计放在仪表盘上,屏幕幽幽地亮着。
读数:0。000001素。
微弱,但持续。
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把因果计拿起来,对准林。
读数纹丝不动。
他又对着车外。
读数上升了0。000002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