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的存货见底了。
陈默得再撑一个星期,等他想清楚下一步该往哪走。老范给了他一张清单:米、盐、电池、蜡烛,如果运气好,再找点药。退烧的、消炎的、止血带。在枯竭区,生病不叫病,叫判决。
林非要跟着。
“我想看看这座城市。”她说。
废城的商业区比居民区更像坟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五年前的款式,灰落了一层又一层,像一层洗不掉的皮。一个男模特断了胳膊,断面露出白色的塑料茬,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一个女模特的头歪了,假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在风里微微晃,像一个打瞌睡的人。
地上的垃圾被风吹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塑料袋、废纸、空罐子,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书,翻的都是同一页。
陈默在一家小超市里翻出了几箱矿泉水和罐头。罐头没过期——在枯竭区,时间线偶尔会扭曲,保质期这东西早就失去了意义。一罐印着五年前的日期,打开来味道正常;另一罐印着去年的日期,打开来已经长毛了。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直线,是一团乱麻。
他搬了两箱水,林抱了一箱罐头。箱子比她想的沉,她走两步就得换个姿势,但始终没放下。
走出超市的时候,林忽然停了。
“陈默。”
“嗯。”
“你听见了吗?”
陈默停下来,侧耳听。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枯竭区的风声跟外面不一样,不是呼啸,是呜咽,像一个巨大的东西在喘气。
“听见什么?”
“有人。”林说,“在哭。”
她放下罐头,朝声音的方向走。脚步很快,但不是冲动的那种快,是确定的那种快——她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不需要确认第二遍。
陈默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一条巷子,两边的墙上贴满了旧广告,一层叠一层,最底下的是五年前的,最上面的是两年前的,中间没有今年的。走过一个废弃的菜市场,摊位还在,秤砣锈了,砧板裂了,地上有干掉的菜叶,像化石一样嵌在灰里。
声音是从一栋居民楼里传出来的。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一个人在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种抽泣是有经验的,不是第一次了,知道哭得太响会引来不该来的人。
林走进楼道。陈默跟上。
楼道里的气味很复杂。霉味,尿味,煮过泡面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人”的味道——汗味、体温、呼吸。有人住在这里,而且住了不短的时间。
在一楼的楼梯间,他们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女孩,大约八九岁,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头埋在手臂里。头发很长,打了结,像一团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毛线。衣服是粉色的,但粉色已经洗成了灰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凉鞋,鞋带断了一根,用布条绑着。
林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女孩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全是恐惧。她的眼睛很大,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她看到了林,看到了陈默,身体往后缩,后背撞到了墙。
“别怕。”林说,“我们是人。”
女孩看着她,嘴唇在抖。“你……你也是小孩?”
“我是小孩。”林说,“三个月大,但看起来十四。”
女孩显然没听懂,但林说话的方式让她平静了一些。林的声音不大,不急促,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在给听的人留出消化的时间。她不哭了,只是抽噎着,用袖子擦眼泪。袖子是湿的,说明她哭了很久。
“你叫什么?”林问。
“顾小满。”
“你一个人在这里?”
顾小满点头。“爸爸妈妈……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很久以前。我不知道多久。”顾小满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空气偷走,“我数过很多天,但数着数着就忘了。”
陈默蹲下来,和顾小满平视。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提醒他自己已经不年轻了。
“你一直一个人?”